我看着夏绛茵低垂的眼睫,心里明白。
这孩子,还是重感情的。
大义灭亲这种事,的确需要足够的勇气和魄力。
她从小锦衣玉食,不愁吃穿,骄傲又自信。她习惯了被保护,习惯了有人替她做决定。现在突然要她站在她父亲的对立面,她当然会犹豫。
我想,她需要一个契机。
一个足够支撑她自己走上高位的绝对执念。
经过之前的练心,她根本上的性格底色已经不用改了,她现在需要的,是一股信念,一股由她自己而生的维护三界的理想。
以及,独当一面的能力。
她需要去基层历练一段时间了。
看看世间众生,才能稳坐江山。
这个念头在我心里转了一圈,我没有立刻说出来,而是换了个话题。
“那外界现在什么状况?”我问。
夏绛茵抬起头看我。
“现在那妖王,不像个会动脑子的。是谁主导这一次合作的?”
夏绛茵交叠的双手放在桌面上,她眼神一凝,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是妖族国师。”
我一愣,“尹素玄?”
我这位师侄,怎么也掺和进去了?
“他以什么立场促成这件事?”我蹙眉,有些想不通,“为妖族扬名?他不像是这种追名逐利的人啊。”
夏绛茵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了我一个问题。
“你知道他们上一任国师怎么死的吗?”
我挑眉,心里一动。
这还和我师兄的死有关系?
上一任妖族国师,那是我师兄。他的死我原以为只是寿终正寝,现在看来,其中似乎另有隐情。
夏绛茵突然提起这件事,说明里面肯定有点弯弯绕绕的。
看来,我得抽空去妖界一趟了。
我正要开口接着问,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霹雳哐啷的巨响。声音刺耳极了,像是有人在院子里砸东西,夹杂着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和几声闷响。
我放下翘着的腿,身体微微前倾,耳朵捕捉着门外的动静。那声音没有停,反而更响了。
像是有人在打架。
我和夏绛茵同时看向紧闭的书房门,彼此的眼神里都闪过警惕。
夏绛茵站了起来,她刚才那副松散模样一瞬间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警觉的姿态。
我一晃而过夏绛茵的改变,略显欣慰,小公主不使性子的时候,表现可圈可点。只是不知道这种状态能维持多久。
书房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夏绛茵跟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紫衣长裙在走廊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发间那支白玉簪子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
我们从三楼栏杆处往下望,视野骤然开阔。
大厅里人影交错,三五两一簇,晃得人眼花缭乱。三楼的挑高让楼下的一切都显得遥远而清晰,灯火通明之下,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无所遁形。
父亲被几个保镖护在角落,他平日里的从容不迫此刻荡然无存,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目光死死锁定在一个方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我看到了母亲。
她正被一个陌生男人拽着胳膊往外拖。
那个男人身形高大,动作干净利落,拖着母亲的同时还在不断扫视四周。母亲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长裙,头发有些散乱,脸上写满了恐惧,浑身都在发抖。她试图挣扎,但对方的力道显然不是她能够挣脱的。
而在他们身后,那个被搀扶着的伤员几乎是被拖拽着往外走。两个穿着黑色劲装的男人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动作粗暴,伤员还在半昏迷状态,脑袋耷拉着,双脚在地上拖出两道凌乱的痕迹。
大厅里除了我们自家安保人员的服饰之外,还有几张陌生的面孔。他们的动作明显比之前那些家伙强上太多,没有带武器,却凭借着出其不意的潜入时机,将整个局面控制得死死的。他们来这里的目的是将那个伤员带出去,只是恰好撞上了我母亲,顺手将她当成了挡箭牌。
我站在三楼,默默分析着眼前的画面。
母亲的表现没有异常。一个被突然卷入危险的女人,满脸都是恐惧,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她甚至没有喊叫,只是死死咬着嘴唇,偶尔发出几声压抑的呜咽。那种害怕太真实了,皮肤泛白,瞳孔放大,每个细节都符合一个普通女人被挟持时的反应。
吴叔站在父亲身边,一只手背在身后,满脸严肃地看着母亲和伤员被往门口拖去。他抽空对身边的安保人员下了命令,语气低沉却不容置疑,让他们按住情绪激动的父亲,不让他脱离安全范围。
父亲果然在挣扎。
他试图冲出去,被两个保镖死死拦住。他平日里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气势此刻完全消失,只剩下一个丈夫看着妻子被拖走时的失控。他声音嘶哑,喊着母亲的名字,身体的肌肉绷紧,几乎要挣脱保镖的控制。
我盯着楼下的场景,表情有些微妙。
刚开始确实紧张,但当目光落在大厅上的第二秒,我就发现了端倪。
吴叔,作为整个老宅的管家,对外婆忠心耿耿,对我母亲即将被带走这件事表现得实在太平静了。
那种平静不是强行压抑的镇定,而是有底气的从容。他那只始终背在身后的手,让我总觉得这一次他们似乎并不是没有准备。
我还在打斗的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陆渊泽。
他穿着我们家安保人员的服饰,动作利落,没有一点文职人员该有的文弱样子。作为调查局唯一的在职法医,他平时给人的印象永远是一丝不苟的白大褂和玩味的微笑,但此刻,他在人群中出手狠辣,几下就放倒了手边两个五大三粗的家伙。
就在这时,沈辞安从一楼冲了出来。
他原本一脸焦急,脚步匆匆,显然是被楼下的动静惊动。但当他的目光扫过大厅,和陆渊泽对上视线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顿住了。
陆渊泽也看到对方了。
但他打斗的动作没有停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