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像插了翅膀,一路飞向四方。当它飞进晋阳城的时候,李存勖正在排练新戏《战昆阳》。他演汉光武帝刘秀,头戴紫金冠,身披大红蟒袍,腰悬三尺剑,正唱到“昆阳城外云压城,看我孤剑破重围”,架势摆得十足,嗓子亮得满院子都嗡嗡响。张承业拿着一份密报站在台侧,耐着性子等他唱完这一折,才凑上前去,把汴梁府库被抢的事一五一十地念了出来。李存勖把宝剑放下来,沉默了片刻,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汴梁宫里的那些金器,够养多少兵?”
在一旁候着的郭崇韬脱口而出:“刘鄩抢走的那些,加上宫里剩下的,撑死了够他那万把人吃半年。”
李存勖点点头,转过身去,对身边负责记事的记室说:“记下来,一个字也不许漏:将来咱们拿下汴梁,府库里的东西一律封存登记,先发清三军欠饷,再论功行赏,都弄完了——”他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个深长的笑意,“再唱大戏。唱它个三天三夜。”记室赶紧蘸墨,笔走龙蛇地把这话记在了册子上。
在场的将领们轰然应诺,抱拳时甲叶子齐刷刷响成一片,震得院里的老槐树都在抖。张承业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悄悄扯了扯郭崇韬的袖子,压低声音说:“看见没?这才是人主之度。咱们这位戏王,心里头可清亮得很,比镜子都清亮。他唱的是戏,算的是天下。”
又过了几个月,天气转凉,雁阵南飞。赵王王镕正式派遣自己的长子王昭祚前往晋阳,名义上是“求学访道”,实际上是充当人质。随行带去的还有一份厚到压手的礼单:精铁三万斤、粮草五万石、绢帛八千匹,外加一份用朱漆封口的联军伐梁盟约草案。李存勖在晋阳宫设大宴款待,酒过三巡,他亲自登上高台,一把拉过王昭祚的手,非要跟这位晚辈合唱一曲他亲自填词的《汾水谣》。王昭祚哪见过这阵仗,慌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被李存勖硬拉着唱完了整段。曲罢,李存勖举起酒杯,对着满殿文武朗声说道:“赵王以诚待我,我李存勖必以诚报之。自今日起,赵地百姓,便是我晋阳百姓;赵地的一座城,便是我晋阳的一面旗。有违此誓,便犹如此袍——”话音未落,他拔出腰间佩剑,寒光一闪,嗤啦一声将袍角削下一片。那截大红的锦缎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像一朵血色的花。
众将热血直冲脑门,齐声高呼“万岁”,声浪差点把殿顶掀翻。王昭祚虽然年纪不大,也被这滚烫的场面感染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声音都劈了:“臣愿效死力,万死不辞!”
消息传到定州,王处直二话不说,立刻调拨步骑三千,自带干粮,星夜赶往晋阳,正式归于晋王麾下。与此同时,他派出一支队伍赶往汴梁,带去一份言辞恳切的文书,上面写着“因契丹犯边,道路断绝,无法按期朝贡,万望陛下恕罪”。后梁朝廷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满殿死寂,连一个出声议论的人都没有。朱友贞在朝会上连发了三道训斥的诏书,可悲的是,他竟找不到一队人马敢领旨去河北宣诏。
公元九一六年的深秋,晋阳城外的风里已经带着凛冽的寒意。李存勖在城郊筑起高台,燔柴告天,正式亮出了“复唐讨逆”的旗号。以张承业为谋主,郭崇韬为中军主帅,三万精骑为前锋,大军浩浩荡荡南下。沿途,赵王和义武军的兵马陆续汇入,队伍像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马蹄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而同一时间的汴梁,大梁朝堂还在为一件事吵得不可开交。刘鄩坚持认为“陛下若能御驾亲征,于阵前唱一出《秦王破阵乐》,士气必定大振,转败为胜也未可知”;敬翔则以头撞柱,声泪俱下地死谏“国体不存,何来破阵”。朱友贞被夹在中间,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整个人几乎崩溃,最后把所有人大骂一通,把自己锁在了寝殿里,谁也不见。
这正是:晋阳一出戏,河北两边倒;汴梁空有令,四方自逍遥。五代十国的铁血大幕,就这样被一场场荒诞却又真实到骨头缝里的“大戏”,缓缓拉开。
司马光说:
臣光曰:后梁之亡,非亡于外患,实亡于内衅。当朱氏父子相戕、朝纲解纽之际,李存勖独能以戏剧收拢人心,以军纪凝聚部众,以怀柔笼络藩镇。戏者,小道也,似与军国大事无涉,然能用之化育三军魂魄、联络四方豪杰,则小道通于大道矣。呜呼!天下苦乱久矣,黎民望治之心,如久旱之望甘霖。民心有归,犹水之就下,沛然谁能御之?后梁诸君不知修德行仁,唯务诈力相倾,虽暂居大位,终不免为天下笑。故曰: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岂虚言哉!
作者说:
后世提起李存勖,往往先想到“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的教训,把他当作一个先明后暗的典型。但若把目光只盯在他后来的失败上,就很容易忽略一个更有意思的问题:他当年凭什么能在短短数年间,从一个被后梁压着打的河东少年,变成令四方藩镇纷纷投效的天下强藩?很多人以为他爱唱戏是不务正业,甚至是疯癫,可仔细琢磨那段历史,他的“戏”恰恰是五代十国最锋利的一件兵器。在那个文盲遍地、消息靠口耳相传的时代,你想把一盘散沙的人捏成一个拳头,靠什么?靠长篇大论的奏章?没有几个人识字。靠空洞的道义口号?乱世里仁义道德早就论斤卖了。李存勖的办法是:把人聚到一个场子里,锣鼓一敲,生旦净末丑一齐登场,恩怨情仇、是非敌我,在半个时辰内给你掰扯得明明白白、热热乎乎。他把抽象的“敌我矛盾”变成了戏文里的忠奸对立,把“跟着我干”变成了“跟着我唱”,把战场变成了巨型沉浸式剧场——士兵不仅是观众,还是群演,最后变成了愿意为这台戏赴汤蹈火的死忠。后梁的皇帝在朝堂上念圣旨,念得口干舌燥,下面的人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李存勖在台上耍个花枪、甩个水袖,三军嚎得跟狼一样。两相对比,传播力的差距简直是云泥之别。这或许能给今天的我们一点冷僻的启发:当你想团结一群人去做一件难事的时候,与其发一堆没人看的文件,不如想想怎么搭一个大家都能参与进来的“戏台”。当然,李存勖后来的悲剧——亡于优伶,毁于逸乐——那是另一堂课了,那堂课叫“入戏太深,忘了自己不是角儿”。
本章金句:
乱世里,会唱戏的得了人心,只看戏的丢了江山。
读者互动:
如果你是当时手握一镇之兵的王镕,面前摆着两份选择——一份是晋王送来的戏本子和实打实的骑兵威慑,一份是后梁空口许下的太师大印。你会选哪条船?或者,你有没有更骚的操作,比如两头通吃、再暗中扶持第三股势力?欢迎留下你的“五代生存法则”,说不定你才是那个该穿越回去的乱世枭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