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郁瞪着眼睛答不上来。
“这叫‘化境’。”王处直一字一顿地说,“你看后梁朱家那几块料,杀人只用刀,费劲巴拉地砍,还落下一身骂名。李存勖杀人呢?先用戏。戏一唱,人心就跟着他走;人心走了,刀还没举起来,对方的江山已经垮了一半。你爹我活了半辈子,最怕的不是刀枪剑戟,是那种能让人心甘情愿去替自己卖命的蛊惑。快去吧,再磨蹭,这出大戏的前排座位就被赵王王镕那老滑头全抢光了。”
王郁听得似懂非懂,但见父亲神色严峻,不敢再辩,把信仔仔细细缝进靴底夹层,连夜带了几个亲随,打马直奔晋阳而去。
画面再转到汴梁。后梁末帝朱友贞正对着一面铜镜发愁。他二十出头,脸色白得像戏台上的奸臣曹操——不是那种枭雄的白,而是熬了几十个通宵没睡觉的惨白。眼眶乌青,眼圈黑得像用墨涂了两道。自从干掉哥哥登基以来,他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闭上眼就是朱友珪那张蒙着眼罩的脸,有时还多一个老爹朱温,父子俩一块儿在梦里找他索命。
殿外传来炸雷般的争吵声,震得窗棂都嗡嗡响。是禁军大将刘鄩和宰相敬翔在争军饷的事。刘鄩的嗓门堪比铸钟的大铜锣,一嗓子能把殿顶的灰震下来:“再不发饷,老子的兵就把太庙拆了当柴火烧!太庙里的牌位劈起来顺手,油性大,烧得旺!”
敬翔的声音虽然尖细急促,却毫不示弱:“拆太庙?你刘鄩有本事先拆了我这把老骨头!户部的仓库我今早刚去看过,里头空得跑马都绊不倒一条狗!你让我上哪儿给你变军饷去?”
朱友贞再也忍不住,抓起铜镜狠狠扣在案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殿里顿时安静下来。内侍宦官颤颤巍巍地捧着一卷东西进来,膝盖都在打弯:“陛……陛下,赵王王镕遣使来贡,这是贡品的礼单。”
朱友贞一把抓过来,展开只扫了一眼,脸色顿时比刚才更难看了——那是一种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紫的复杂过程,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鹅。他抖着那张礼单,声音都变了调:“贡马十匹,其中八匹注明‘齿长力衰,宜拉磨不宜骑乘’;贡绢一千匹,附注‘经纬稀疏,可充抹布之用’。这是进贡还是打发叫花子?这王镕的胆子是野驴皮做的吗?”他气急败坏地把礼单从中撕成两半,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抬头,“义武军的王处直呢?他的贡品到了没有?”
内侍几乎要把脑袋缩进脖腔里去,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回陛下,义武军的使者说……说沿途被契丹游骑骚扰,贡品暂时寄存在定州,等道路通畅了再……再补送……”
朱友贞愣了片刻,忽然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弹来弹去,听起来不像笑,倒像一只夜猫子在哭。他笑够了,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补送?怕是补送到晋阳去了吧。这些藩镇,全是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当年父皇还在的时候,他们哪个不是低头哈腰、俯首帖耳?逢年过节的贡品堆得比山都高,信上的字儿写得比蜜都甜。如今我登基才几个月?才几个月!就一个个打起了小算盘,都当我这皇帝是纸糊的!”
他话音刚落,宰相敬翔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花白的胡须乱成一团鸟窝,连行礼都忘了,哑着嗓子喊道:“陛下,臣刚接到密报——晋王李存勖在晋阳城外大阅兵,步骑三万,旌旗蔽日。赵王王镕和义武军王处直都有使者在场观礼!还有人说,王镕送去了一整套崭新的戏班行头,蟒袍玉带、金盔银甲,样样齐全。那李存勖当场就穿上了,扮作常山赵子龙,与手下诸将合演了一出《长坂坡》,十万军中救阿斗,满营将士喝彩声把城墙上的砖都震掉了几块!”
朱友贞彻底愣住了,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他自认为已经见过了这几个月所有的荒唐事,可这一桩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范围。他讷讷地重复道:“穿……穿戏袍阅兵?这李存勖,到底是他疯了还是我疯了?”
敬翔也不等皇帝赐座,自己颓然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旁边的鼓凳上,顺手拿起案上已经凉透的半杯茶,咕咚咕咚灌了下去,这才喘着粗气开口:“陛下,他不是普通的疯子。他是那种——聪明到骨子里的疯子。您想想,他穿上戏袍往三军面前一站,那是告诉天下人什么?那是说:跟着我李存勖,不光能打仗、能攻城略地,还能有戏看、有乐子找!这叫什么?这叫盼头!人活在这么一个朝不保夕的乱世,谁不想要哪怕一丁点儿盼头?咱们大梁能给藩镇什么?什么都给不了,只会给刀头舔血,还经常舔不到血,舔一嘴铁锈。此消彼长,老臣斗胆说句不中听的话——不出一年,河北诸镇,恐怕要尽归晋有了。”
朱友贞呆坐了半晌,忽然猛一拍大腿,眼睛里迸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亮光,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那朕也唱戏!朕就不信这个邪了!敬相,你马上去给朕找汴梁最好的戏子来,朕要学戏,朕要唱,朕要唱得比他李存勖还好,朕要把河北的人心统统唱回来!”
敬翔正喝着第二杯茶,听到这话,一口茶当即喷了出来,呛得老脸通红,咳嗽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工夫,才用袖子擦着嘴,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陛下……您……您五音不全啊!而且,您现在从头学戏,怕是黄花菜都凉透了。当务之急,不是跟晋阳那边拼嗓门,而是先整肃咱们内部。该杀的杀,该赏的赏,先把朝廷这块基本盘稳住。臣斗胆建议,把宫里的金银器皿清点出来,抵偿刘鄩等将领的欠饷,好歹先让将士们把刀把子握稳了。没有刀把子,咱们都是案板上的鱼肉!”
朱友贞犹豫了,脸上的狂热退去,换上了惯常的优柔寡断:“可那些金器……都是父皇当年留下来的念想,好多还是从大唐皇宫里带出来的老物件……”
“陛下!”敬翔几乎是吼了出来,老迈的声音带着一丝凄厉的哭腔,他站起身,花白胡子颤抖着,死死盯住年轻的皇帝,“再抱着这些念想不放,您屁股底下这把龙椅——就要变成别人的念想了!”
朱友贞咬着下唇,嘴唇都快咬出血来,最终艰难地点了点头。敬翔松了口气,连夜去办。然而第二天一早,宫里的金器还没送出宫门,刘鄩就带着一队亲兵撞开了府库的大门,自己动手搬走了上百件金盘银碗。消息传到殿上,满朝文武鸦雀无声,朱友贞除了对着空盘子长叹三声,竟连一道问罪的旨意都不敢发。这一举动,等于是当着全天下人的面,自己把自己的底裤扒了个精光:汴梁的朝廷,连自己的禁军都管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