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9年深秋,黄河德胜渡口的血腥味顺风能飘出去十里地,把对岸几棵老酸枣树熏得第二年都没结果子。
晋王李存勖和梁军在这儿已经死磕了大半年,大小仗打了一百多场,河滩上的沙土被血水浸透了,拿脚一踩,“噗嗤”一声能冒出血沫子来。两岸的芦苇原本是青的,现在全是铁锈色,远远一瞧,跟插了一地生锈的刀片子似的。
石敬瑭骑在他那匹名叫“黑云”的河西骏马上,用马槊的杆子敲了敲自己的头盔,冲着旁边的刘知远喊:“知远,你猜今天梁军会送多少颗人头过来?”
刘知远骑着他那匹四蹄乌黑、通体雪白的“雪里站”,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明公先操心自己的马铠吧,左边那根皮带快断了。”
石敬瑭低头一瞅,还真是。固定马面甲的那根牛皮带已经磨得起毛,眼看就要崩开。他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断了就断了,老子靠的是本事,又不是靠这几片铁。”
“您这话等打完仗再说。”刘知远不咸不淡地撂下一句,目光已经越过石敬瑭,投向了对面梁军阵中那面正在缓缓前移的黑色将旗。
战鼓又擂起来了。那种沉闷的响声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一下一下砸在人的心口上,让人嗓子眼发紧。石敬瑭把马槊往空中一举,吼了一嗓子:“儿郎们!跟老子上!”
黑云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扎进了梁军的枪阵。石敬瑭冲阵从来不讲究什么队形阵法,他的战术就一个字——快。快到对方来不及反应,快到对方的弓箭手还没拉开弓,他的马槊已经捅穿了三个人的喉咙。
梁军的前排长枪手显然没料到来人这么疯,齐齐往后缩了一步。就是这一步,让石敬瑭撕开了一道口子。他身后的亲兵呼喝着涌上来,像一把锥子顺着裂缝往里楔。一时间,马槊入肉的闷响、铁器碰撞的脆响、人马嘶吼的混响搅成了一锅粥。
“左翼!左翼包过来了!”亲兵队长扯着脖子喊,声音都劈了。
石敬瑭在马上扭头一看,左前方黑压压一片梁军骑兵正兜过来,看样子是想把他这个突前的主将包了饺子。换做一般人,这时候就该勒马往回撤了。但石敬瑭不是一般人,他的脑回路跟正常将领不太一样——他看到敌人包抄,第一反应不是“完了”,而是“正好”。
“让他们包!包得越紧,老子杀起来越顺手!”他大笑着一夹马腹,不退反进,直直朝着梁军包围圈的圆心冲了过去。
事后证明,这个决定差点让他提前去见了列祖列宗。
梁军阵后,一员步将早就盯上了这个不要命的晋军将领。此人身高八尺,双臂有常人小腿粗,手里提着一柄门板似的大斧,一看就是专门用来对付骑兵的重家伙。他蹲在一辆歪倒的粮车后面,像一头等待猎物的豹子,眼看着石敬瑭越来越近,猛地从车后暴起,大斧抡圆了,照着黑云的前胸就劈了下去。
“当——咔嚓!”
第一声是斧刃砍在铁甲上的巨响,第二声是铁甲碎裂的声音。黑云胸前的马面甲连着一大片胸铠应声碎裂,铁片四处飞溅,有一块甚至弹到了石敬瑭的脸上,划出一道血口子。黑云受惊,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乱蹬,差点把石敬瑭掀下去。石敬瑭双腿死命夹住马腹,左手拽住缰绳,右手还握着马槊不放,整个人像一张绷到极限的弓,随时可能崩断。
“砍马腿!快砍马腿!”梁军步卒们兴奋得眼珠子都红了。这可是晋军的大将,砍死了能换一辈子荣华富贵。七八杆长钩镰枪从四面八方伸过来,专往黑云的四条腿上招呼。
石敬瑭心里“咯噔”一下。这下玩儿大了。他自己死倒不怕,这些年刀头舔血,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但问题是死在这儿太窝囊——马没了甲,自己又陷在重围里,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得被捅成筛子。
就在他脑子里已经开始回顾自己短暂而英勇的一生时,斜刺里一道白光劈开人群,直直朝他撞了过来。
马上之人黑面短髯,一双眼睛又冷又沉,手里一口长刀还在往下滴血。不是刘知远又是谁。
刘知远冲到近前,长刀横扫,一刀削断了三杆钩镰枪的枪头,紧接着马身一横,用自己的马体挡住了石敬瑭侧翼的攻击。他瞟了一眼黑云胸口那堆碎得不成样子的铁片,皱起眉头,用一种菜市场挑猪肉的口吻说:“这甲废了。”
石敬瑭这时候居然还有心思开玩笑:“废话,我又不瞎。”
“换马。”刘知远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像是下地摘个瓜。
“换你的?那你骑什么?”石敬瑭愣住了。
“骑它。”刘知远朝黑云努了努下巴。
“你疯了?黑云没甲,骑它跟光屁股上街有什么区别?”石敬瑭急了,伸手去拽刘知远的胳膊,“你给我上来,咱俩一块儿冲出去!”
刘知远往后退了半步,躲开了他的手,不紧不慢地说:“明公,雪里站这畜生认人,除了我,就只让您骑。换了别人,它能把人甩河里去。您赶紧的,别磨叽。”
石敬瑭还要再说什么,刘知远已经把他的脚从马镫里拔了出来,半推半架地把他弄上了雪里站的马背。石敬瑭骑在白马上,低头看着站在地上仰脸望他的刘知远,忽然觉得这场面特别不真实——一个副将,把自己金贵的战马让给了上司,自己要去骑那匹没了甲的破马断后,这不是话本里才有的情节吗?
“知远,你跟我说实话,你有几成把握?”石敬瑭的声音难得地严肃起来。
刘知远翻身上了黑云,拍了拍马脖子,答非所问:“明公,回营之后,酒给我留一壶。”
“我问你有几成把握!”石敬瑭急眼了。
刘知远终于转过头来,正眼看着他,嘴角微微往上翘了翘,那个表情介于微笑和嘲讽之间,让人说不清到底是自信还是不在乎:“十成。”
“你凭什么?”
“凭梁军比您还怕死。”刘知远说完,反手用刀背在黑云屁股上拍了一下,黑云吃痛,驮着他往梁军追来的方向小跑过去。
石敬瑭咬了咬牙,双腿一夹,雪里站像一道白光,朝着晋军大阵的方向疾驰而去。他跑出百十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刘知远骑着那匹光秃秃的黑马,正以一种逛庙会的速度,慢悠悠地朝梁军的方向溜达。
“这个疯子。”石敬瑭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人还是在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