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平低头看了他一眼。
“你抱着一个散修的靴子求饶,”顾平说,“不嫌脏吗?”
那人浑身一僵。
“现在求我饶命,晚了。”
剑光落下。
那人抱着顾平靴子的两条手臂,齐腕而断,血喷了一地。
他惨叫一声,还没叫完,剑光已从他后颈掠过。
尸体软软地扑在顾平脚边,再没了声息。
顾平没看那具尸体。
他抬起剑,指向满街跪着的人。
“我这个人,别的都能忍。”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慢慢剖开每一个人的胆,“骂我,我当没听见;追我,我当你们贪。可谁动了我的女人,谁碰了这座城里不该碰的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一个,都不留。”
满街的人,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只有一个人,没被这话吓住。
祝绯鸢。
她没跪。
她站在人群边上,脚踝的金铃在风里轻响,黑火在她脚下缩成一线,把身后几个吓哭的孩子护在里头。
顾平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去,停了一瞬。
“你守着他们。”他说。
这话,几天前,顾平在水祠门口对她说过。
那时候,她还不服气,还顶了一句“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现在,她终于听懂了。
这满城的天骄,顾平点了名的,一个都活不了。
可她没有名字。
因为那晚,她没碰曦月,也没杀一个凡人。
她只是,守了一条街的百姓。
“顾平。”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亮,“你放不放过我,我不在乎,你杀不杀人我也不在乎,我只想问一句,这城里的百姓,你杀不杀?”
满街的人,都朝她看过去。
顾平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冤有头,债有主。”
祝绯鸢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她只是把黑火又铺开一寸,把那几个孩子,护得更紧了些。
他们看出来了。
眼前这个人,求不得,跪不得,也买不得。
他要的,只有一样东西。
命。
晏无咎还伏在地上,肩头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他看出来了。这个人,不会停。
求情没有用,下跪没有用,献上全部家当也没有用。
这灰袍人,是真的要把他们,一个个,全都杀光。
“顾平!”晏无咎猛地抬起头,声音里已经带上了疯意,“你当真要把事情做绝?!”
顾平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沉默,比任何一句话都更冷。
晏无咎的心,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他这一辈子,是天之骄子,是行字秘的传人,走到哪里,都有人捧着、敬着、让着。
天阙城外,他败在顾平手里,还能全须全尾地退走。
他以为,那已经是这辈子最大的耻辱了。
他没想到,自己还有今天。
如今在这北城之中,谁也出不去。他就算有行字密,也被关进了笼子里。速度再快,他依旧跑不出这里,他又该如何?此间真是他的死路了吗?
今天,他跪在满地的血里,像条狗一样,求这个人饶他一命。
而这个人,连一句话,都懒得回他。
原来有些账,求,是求不掉的。
晏无咎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躲在门后、吓得发抖的百姓,忽然笑了。
那笑声又尖又冷,像一只走投无路的兽,发出最后的嘶叫。
“好。”他说,“你既然要我们的命,那就别怪我们了。”
他转过身,冲着满城还活着的修士,声嘶力竭地喊:
“都听好了!这顾尊最在乎什么?他魂灾那夜说过什么?他说——谁再动一个凡人,他就送谁去水祠里躺着!”
“他为了这些凡人,肯一个人守一座城!”
“那我们就杀!把这满城的凡人都杀干净!他杀我们一个天骄,我们就屠他一条街!我倒要看看,是他的人命值钱,还是这些凡人的命值钱!”
话音落下。
满街的修士,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那些已经被逼到绝路的人,眼里的疯意,一个个被点燃了。
他们拔出了刀。
他们抽出了剑。
他们扑向了那些躲在门后、躲在巷子里的凡人。
第一声惨叫,从街尾响起。
一个卖饼的老汉,被一刀劈翻,血泼了一地。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杀声、哭声、喊声,像一锅重新煮沸的水,从长街的这头,一直炸到那头。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刚跑出两步,就被一脚踹翻,孩子摔在地上,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一个挑水的老汉,扁担断了,两桶水泼了一地,血和水混在一起,顺着青石板往下淌。
那个守过母尸的孩子,被人拎着后领提了起来,一把刀横在他细小的脖子上。
晏无咎的声音,穿过满街的哭喊,直直地砸向街心:
“顾平!你看清楚了!你每杀我们一个,我们就杀他一百个!这满城的凡人都在这儿!我看是你先杀光我们,还是我们先杀光他们!”
顾平站在街心,手里的剑,停住了。
那一剑,本来已经要递出去。
那剑尖上,还凝着下一个人的命。
可他的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落在那把横在孩子脖子上的刀上,落在那满街四散奔逃、哭喊不休的凡人身上。
他的剑,一点一点地,垂了下去。
他没有再杀人。
他站在那里,看着满街的血,看着那些像受惊的羊一样四处奔逃的凡人,看着那些把刀架在老人孩子脖子上的修士。
他的剑,一点一点地,垂了下去。
“够了。”他低声说。
没有人听见。
“我说,够了!”
这一声,像一道惊雷,在长街上炸开。
满街的人,无论是修士还是凡人,都僵在了原地。
顾平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满街的血,扫过那些被挟持的百姓,扫过晏无咎那张已经扭曲的脸。
然后,他身后的光门,无声地张开了。
他没有进去。
他朝着满街的人,走了一步。
“放开他们。”他说,“你们要的,我给你们一个交代。”
晏无咎握刀的手,顿住了。
他没有立刻相信。
可顾平身上那股子压得满街喘不过气的杀意,确确实实,收敛了下去。
剑,也归了鞘。
晏无咎眯起眼,像一头从悬崖边退回来的兽,警惕地盯着顾平:“你肯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