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死一般的静。
只有墙上那个还没干透的名字,在灯下,一滴一滴地,往下淌血。
顾平回到了小世界。
到这里,他总算缓了一口气。
事实上,连杀几位强大的对手,他也有些吃不消,尽管他的灵力饱满,体魄强劲。
仅仅是短时间内迅速杀掉、击败商无妄就已经让他喝了一壶,真仙亦有力竭之时,更何况是他?
杀一杀,歇一歇嘛。
曦月坐在溪边,月蚀轮横在膝上,正用一块浸了溪水的帕子,擦着轮沿上凝着的水痕。
此刻的她如同神女。
听见脚步声,她没有抬头,只轻轻说了一句:“你又杀了不少。”
顾平“嗯”了一声,走到她身边坐下,把旧铁剑横放在膝上,剑上的血已经凝成了暗红的一层。
“你打算杀到什么时候?”曦月问。
她没有劝他停,也没有催他快,只是问了一句。
顾平沉默了一会儿。
“杀到他们明白,有些人的女人,碰不得。”他说,“杀到再没有人,敢用那种眼神看你。”
曦月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从她脸侧落下来,把那张清冷的脸照得柔和了几分,也照见了他眼底那一点没散尽的戾气。
“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她说,“人被逼到绝路上,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杀得越狠,他们就越可能回头,去动那些你救下来的百姓。”
顾平握剑的手,紧了紧。
他知道,曦月说得对。
这城里,还有许多的百姓,还散在各条街上,靠着他那几句“谁再动一个凡人,我就杀谁”的话,撑着一口气。
万一那帮人狗急跳墙,拿这些百姓开刀,他就被动了。
“所以,”顾平说,“我给他们留了退路。我在等,看他们是要那条退路,还是要一条死路。”
曦月没再说话。
她只是把帕子上的血,一点一点,拧进了溪水里。
红,在水里散开,又很快被冲淡了。
澜奴从树后转出来,手里捧着一件干净的外袍,轻声说:“主人,换件衣裳吧。天快亮了。”
顾平接过外袍,没有立刻穿上。
他抬头,望向小世界外,那座被灯河照着的城。
他还在等。
等那些人的下一步。
那一夜之后,北城就再没有安宁过。
顾尊的事,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整座城。
满城的人这才发现,自己这几天招惹的,到底是什么。
可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因为那面墙上的血字,一夜接一夜,换了一次又一次。
申屠家的,公冶家的,第五家的,还有那些半路插进来讨便宜的散修,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
顾平每次现身,就带走一个天骄的命。
他杀了人,就在墙上写下下一个名字。
阎王点卯。
一卯一命。
没人逃得掉。
被点了名的人,藏进地窖,躲进密室,把半个世家的人召来给自己护法,可到了时辰,那盏灯一灭,他还是会死。
灯灭,人亡,名字被划去,新名字写上。
长生世家的力量,就这么被一夜一夜地削薄。
他们带来的天骄,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他们的长老,一个接一个地死在街头;他们的护法大阵,在顾平的剑下,薄得像一层纸。
杀到最后,满城的人,已经被杀得没了半点斗志。
他们不再搜城,不再叫嚣,不再提“机缘”两个字。
他们只做一件事。
盯着那面墙。
看下一个被点名的,会不会是自己。
有人开始往外逃。
可北城四面环水,界光封着城门,他们进来容易,出去却比登天还难。
逃不掉的人,终于崩溃了。
有一群人强行打开了城门,准备逃出城去,结果发现那头盘踞在城外的巨兽还没有走远,依旧停在那里。他们无论谁出去,都会被巨兽吞进嘴中。
与其被巨兽吃掉,还不如待在城里搏一个生死未卜的未来,最少顾平是可以交流的,哪怕现在的顾平真的不好说话,他们也不愿意被巨兽吃掉。
第八天的傍晚,一群天骄跪在了墙下。
为首的是晏无咎。
他卸了行字秘的银光,收了袖里的铜片,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青石板上,面朝那面写满血字的墙。
他身后,跪着几十个还活着的修士,有天骄,有散修,有世家子弟。
“顾尊。”晏无咎的声音,在长街上响起,“我等有眼无珠,冒犯了顾尊,冒犯了圣女。”
他俯下身,额头触地。
“我等愿献上全部身家,愿立下魂誓,从此不与顾尊为敌,不碰这城里的一个凡人,只求顾尊高抬贵手,放过我们这些还剩一口气的人。”
他身后,几十个人跟着磕头。
磕得青石板“咚咚”响。
磕得满街的百姓都躲在门后,不敢出声。
磕到后来,有人撑不住了,把储物袋、储物戒一件件掏出来,摆在青石板上。
灵石、灵材、法器、丹药、功法玉简,码了半条街。
还有人掏出一把奴印,双手捧着,举过头顶,喊得嗓子都劈了:“我等愿为顾尊之奴,愿为奴为婢,只求顾尊留我等一条贱命!”
更有甚者,把自家世家的印信、族谱、祖传的令牌,一股脑扔在了墙下。
“顾尊!这些东西都给您!都给您!求您看一眼!”
那面写满血字的墙,就那么冷冰冰地立在那里。
墙上“晏无咎”三个字,还没干透。
没人应他们。
满街的宝贝在灯下泛着光,映着一地跪着的人影,像一场荒诞到了极点的祭礼。
祭的,是他们自己的命。
没有人回应。
长街静得像一潭死水。
然后,灯灭了。
一盏。
又一盏。
晏无咎还跪在地上,没抬头。
他听见剑鸣从黑暗里响起,极轻,轻得像一根线擦过耳畔。
他身侧一个磕头磕得最响的散修,身子忽然僵住了。
那散修缓缓抬头,喉咙里涌出一口血,眼里的光,一点点散尽。
他栽倒在地,额头上那个磕出来的血印,还糊在青石板上。
顾平从黑暗里走出来,剑尖滴着血。
“求饶,没用。”他说。
他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把整条街都浸进了冰水里。
“你们以前,把我当散修,当可以随便踩的泥。”顾平顿了顿。
“现在求我饶命?”
他抬起头,看向满街跪着的人。
“晚了。”
跪着的人,一个个面如死灰。
人群里,一个世家天骄忽然膝行上前,一把抱住顾平的靴子,涕泪横流:“顾尊!顾尊!小的那晚只是路过,小的没碰过圣女一根手指!小的愿意把这辈子的修为都献给您,愿意自废经脉,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