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无妄。
三个字,血淋淋地落在墙上。
商无妄站在人群最前头。
他认得那三个字,也认得那个人。
那个天阙城外,一剑逼得他太渊魂术尽出的顾尊。
他握着裂旗的手,指节一寸一寸地收紧,又一点一点地松开。
“顾尊。”
他开口,嗓子发干,“我早该认出来的,我真傻,真的……”
顾平转过身,看着他。
“在灯室里,你压旗,你守灯,你肯为这一城的人赎罪。”顾平说,“我以为,你至少还配得上‘天骄’这两个字。”
“可你在码头,对我道侣出手了。”
商无妄的脸色白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那些怨恨,那些见不得光的念头,那些“凭什么”“不如也”的恶,在他喉咙里翻涌。
最后,他只挤出了一句:“我不该出手的。”
“晚了。”顾平说。
商无妄没有再求饶。
他知道,求饶没有用。
他猛地拔起那面裂了口的镇魂黑旗,旗面“呼”地展开,竟遮住了半片天。
魂纹在他掌心亮成一片幽黑的光,一股太渊魂道的法则之力冲天而起,天地间顿时鬼哭如潮,无数魂影从旗底涌出,遮天蔽月,朝顾平扑去。
太渊的镇魂法,在这一刻,被他不顾反噬地催到了极致。
顾平出剑。
暗金剑光绞碎扑来的魂影,阴阳道纹在剑身铺开,如一张横贯天地的法则大网,把那些幽黑的魂光一层层碾灭,连周遭的虚空都被压得嗡嗡震颤。
前一次,他愿意原谅此人,放此人一条生路。因为那是在天阙城,他是第一次来到中州,不想惹下太大的祸事。
害怕中州有师尊的故人,故人的道统,不想将这些天骄后人们一个一个斩掉凋零。
但此时此刻,他已无心再想其他之事。
摆在他面前的只有无敌的道心、无敌的路。
谁不如他的意,谁就得死。
商无妄不退反进,黑旗横扫,旗杆裹着魂力,朝顾平当头劈下。
顾平侧身,剑锋贴着旗杆滑过,反手一撩。
剑光切开了旗面。
那面本就裂了口的黑旗,“嗤啦”一声,从顶裂到底,魂纹散尽。
商无妄嘴角涌出一口黑血,人往后倒去。
他单膝跪地,用旗杆撑住身体,抬头看着顾平。
“动手吧。”他说,“这一剑,我接着。”
顾平看着他,没有立刻动手。
“我给过你一次机会了,可惜你不珍惜,须知大世争锋。
一步错,步步皆错,商无妄,你贵为一代绝世天骄,本应该有无敌之志,堂皇向道之心,可惜了。
我本以为在中州,我能有几个不打不相识的同代好友,只可惜。
这些我心目中自以为是的人选,今日将要成为我的刀下之魂呐。”
听到顾平如此开口,商无妄顿觉得痛苦、悔恨不已。
想到自己从小都是同代之人的佼佼者,几近没有任何对手。
被视为家族宗门的传承接班人。
游走在中州各大圣地,无论到何处,都会得到尊敬、崇拜,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
他败了,他知道自己技不如人!
知道自己少了许多磨练,心性也太差了,如今这一劫,他已经躲不过去了。
他抬头看向顾平。
眼中的乞求和悔恨已经没有了,剩下的只有无奈和释然,这就是大道争锋。
不是你死便是我活。
今日他败了,那么顾平说什么都是对的,这一点他便再也无从争辩了。
顾平盯着他的脸,毫无波澜。
剑光落下。
商无妄的身子晃了晃,倒在了古井边。
一代绝世天骄就此凋零。
此刻的顾平太强大了。
他手里还攥着那面旗杆,眼睛却望向了水祠的方向。
那里,那盏祭灯还亮着。
火光跳了一下,又一下。
像有什么人,远远地看着他,叹了口气。
满街的人,连呼吸都忘了。
太渊神府的少府主,中州五大天骄之一的商无妄,就这么死在了北城的古井边。
死之前,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能留下。
那些原本还抱着一丝侥幸的人,心口最后那点火,终于也凉透了。
他们看得清清楚楚。
这灰袍人杀人,不看你是谁,不看你的出身,不看你的境界,更不看你姓不姓商、背不背太渊。
他只看一样东西。
你有没有,动过他的逆鳞。
顾平没再看他。
他走到墙边,蘸血,把“商无妄”三个字划去。
满街的人,已经吓得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他们看着顾平提起剑,在墙上,慢慢地,写下一个新的名字。
这一次,写的是——
晏无咎。
三个字还没写完,人群里已经有人瘫软在地。
晏无咎站在十丈外,行字秘的银光在他脚下明明灭灭,像一尾被惊到的鱼,不知道该往哪里游。
他看完了整场。
看完了申屠铎的死,看完了公冶无期的死,看完了第五玄鹤的死,看完了商无妄的死。
也看清了那个灰袍人斗笠下的脸。
那张脸,他怎么会不认得。
天阙城外,就是这张脸的主人,让他的行字秘第一次慢了下来。
“顾尊。”
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涩,“你瞒得我好苦。”
他忽然想起,就在几天前,他还在水祠里,一本正经地警告眼前这个人。
他说,你是曦月仙子的随从,你可千万别让那位顾尊知道你在侍奉圣女,否则按那位的心思,你怕是活不了几天了。
那时候,这个“随从”就站在他对面,听得认认真真。
现在他才明白,他那番话,落在对方耳朵里,有多可笑。
他警告的,就是顾尊本人。
而顾尊,从头到尾,只是笑着看他。
晏无咎的脸上,一点一点地,没了血色。
顾平写完最后一个字,转过身来,看着他。
“你不是第一个求饶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顾平说,“但今晚,还轮不到你,享受你最后的时光吧,准备你所有的手段,让我看看,形字密到底是怎样的。此术的辉煌,或许真要终结在你的手中了,但并不可惜,因为你本就是,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他收剑,退后一步。
身影没入灯影,消失在满城人的视线里。
“我会回来。”
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在我回来之前,你们最好想清楚,还有谁,敢动这城里的一个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