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阙城外,祝绯鸢是亲眼看着自己怎么败在顾平手里的。
那时候,顾平收了她的储物戒,收了她的火道宝物,放了她一条活路。
她一直以为,那场败,是她运气不好。
她甚至不服气。
后来在这北城,她问过曦月:“你男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身边跟着一个散修?这散修名不见经传的,他的存在,顾尊知道吗?”
曦月当初来北城的时候,她这么问,其实她心里有别的念头。
想到顾尊那样天骄的人物,曦月仙子身边竟然有其他男人,这怎么可以呢?
如果她祝绯鸢是顾尊的道侣的话,她肯定会有很强的边界感,不会让其他男修士接触自己的。
她时候他还幻想,如果把曦月仙子身边有其他男修此事揭发检举给顾尊的话,参上曦月仙子一状。
她是否有机会呢?
毕竟当初顾平没杀她,未必没有考虑她姿色比较出众的原因。
当时,曦月说,莫问不是散修,你以后会知道。
现在,她知道了。
那个一直在她眼前晃悠、穿着一身灰袍、被她当成“随从”的人,就是她不服气了这么久的那个人。
“顾平……”
她喃喃念出这两个字,声音低得只有她自己听得见,“你这个人,装得真像啊,苍梧一世家一战,天下人都觉得你折损了道心,失去了无敌大道,一个人闭关隐世了。天下人却没有能够想到,你走在了天下人天下天骄的前面,来到了这大泽之上,称王称霸,依旧是无敌之姿。
这样的事情传出去,恐怕苍梧一脉要睡不好觉了。”
突然,她想到了一件事情。
当初顾平闭关的时候,闹得是人尽皆知。
如今顾平又故意将身份暴露,那是否顾平觉得整个北城的人都会为他守住这个秘密呢?
守住身份的秘密。
想到这里,她被惊了一身冷汗。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全城的人都已经被顾尊算计在内了。
他并未将全城的人放在眼里,有自信将全城的人握在手中,让他们闭嘴。
这样的猜测是非常可怕的,因为死人是最好保守秘密的。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几个月攒下的那点不甘心,全成了笑话。
第五玄鹤的脸,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顾……顾尊……”他喃喃道,声音抖得不成调,“老朽……老朽不知是顾尊驾到……”
他忽然跪了下去。
渡劫后期的老怪物,当着一城修士的面,膝盖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如果是其他散修,无论你如何之强,他今日也是要拼命的。但如果你告诉我,你是顾平。那这件事情从根本上就不一样了。
“顾尊饶命!”
他磕下头去,“是老朽有眼无珠,是老朽口无遮拦,冒犯了圣女,冒犯了顾尊!老朽愿意奉上第五世家全部家当,只求顾尊高抬贵手,饶老朽一命!”
顾平没说话,只是一步一步走过去。
走到他面前,站定。
然后,反手一巴掌,重重抽在了那张老脸上。
“啪!”
渡劫后期的老怪物,被这一耳光,抽得整个人往旁边一栽,半边脸登时肿了起来,一颗牙混着血,从嘴角飞了出去。
满街的人,鸦雀无声。
“求饶?”
顾平低头看他,声音冷得像从九幽里刮出来的风,“你在码头,一句一句脏话往我道侣身上泼的时候,可曾想过,她会不会求饶?
我顾平的女人,即便我不在,也不是你们能够折辱的,你算个什么东西?
老一辈的腐朽之物而已,此世恐怕连真王的资质也没有,混迹在天骄的人群中,来到了南泽之上,见我一面,见我道侣一面,就算是你的光荣了。
真是个不死的老狗。
活剐了你都算便宜了。”
第五玄鹤捂着脸,浑身抖得筛糠一样。
这一巴掌,抽掉了他最后一点渡劫后期的体面。
也抽醒了他。
他终于明白,面前这个年轻人,是真的会杀他。
第五玄鹤浑身一僵。
下一刻,他像只被逼到墙角的困兽,嘶吼着暴起。
跪着的身形陡然拔高,拂尘一甩,万千银丝炸开,每一根银丝上都凝着一缕渡劫后期的灵力,像一场倒卷的霜雪,朝顾平劈头盖脸地罩下来。
他知道,求饶没用了。
他拼的,是最后一线生机。
顾平没躲。
旧铁剑往上一递。
一剑。
这一剑递出,天地陡然一暗,满城灯火齐齐一颤。
暗金剑光里,阴阳道纹绞成一线,无数法则碎片顺着剑锋狂卷,快得像一道从人间劈向九幽的光。
飞仙斩。
那万千银丝被这一剑从中劈开,寸寸崩断;
剑光余势不绝,把古井边那一方天穹,撕开一道久久不散的暗痕。
剑光去势不减,穿过漫天崩碎的拂尘,穿过第五玄鹤慌忙抬起的双掌,穿过他胸前那件护体玄袍。
“噗。”
一声极轻的响。
第五玄鹤僵在了半空。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道细细的剑痕,又抬头,看着面前那个年轻人。
“你……你到底……是什么境界……”
“渡劫前期。”顾平说。
第五玄鹤的眼珠子,猛地一缩。
渡劫前期。
他一个渡劫后期的老怪物,纠集了几十个人,布下天罗地网,竟被一个渡劫前期的散修,当着他的面,破了阵,取了命。
他想不明白。
他这一辈子,都想不明白,一个渡劫前期,凭什么能杀他。
是因为那柄旧铁剑?是因为那一道绞碎他拂尘的阴阳道纹?还是因为,那个人手上,握着他根本看不透的仙法帝法?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活不成了。
顾平没再看他。
他收剑,转身。
第五玄鹤的身体,从半空直直坠下来,砸在古井边,再没了声息。
一个渡劫后期的长生世家长老,就这么死了。
满城的修士,没有一个敢动。
他们看着那个灰袍年轻人的背影,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向那面写着血字的墙,看着他提起剑,蘸着第五玄鹤的血,把“第五玄鹤”三个字,一笔划去。
然后,他写下了新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