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平没看他。
他看的是那些被刀架着脖子的凡人,看的是那个还在抖的孩子,看的是满街被血浸透的青石板。
“我要这座城的凡人,一个不少地活着。”顾平说,“这是我要的。你们要什么,现在,可以说了。”
夜风从长街的这头吹到那头。
那面墙上,未干的血字,还在灯下,一滴一滴地淌。
顾平没有再说一个字。
可他心里清楚,这一夜,这场北城的杀劫,还远远没有到收场的时候。
他停手,是为了那满街的凡人。
他不退,是因为那面墙上的名字,还没杀完。
他只是换了一个打法。
像阎王,先合上了生死簿。
又像有什么更大的东西,正从黑暗里,慢慢醒来。
夜风从长街这头吹到那头,把墙上那排血字吹得一点一点往下淌。
晏无咎还站在街心,握刀的手,指节发白。
他听清了顾平那句话。
你们要什么,现在,可以说了。
这句话太软了。
软得不像顾平。
晏无咎眯起眼,没敢动。
他见过顾平在天阙城外一剑压退自己的样子,也见过这八天来,那面墙上一夜一夜换下去的血字。眼前这个人,软硬不吃,求不得,跪不得,买不得。现在,他忽然说要谈。
晏无咎不信。
“我要的,你给得起吗?”他哑着嗓子问。
顾平没看他。
顾平看的是那些被刀架着脖子的凡人,看的是那个还在抖的孩子,看的是满街被血浸透的青石板。
“先说说看。”顾平说。
晏无咎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环顾四周。满街的修士还举着刀,刀锋贴着百姓的皮肉,几十个孩子缩在门后哭,哭声又尖又碎。这是他现在手里,唯一还攥得住的东西。
“放我们出城。”晏无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打开那道门,让我们离开北城。我们从此不进南泽,不碰这城里的一个凡人。”
他顿了顿,盯着顾平的脸。
“还有,那件跨岁月水幕的法子,交出来。”
顾平没动。
他身后那扇光门,又亮了一分,原本众人不在意的光门,此时此刻立刻凝实了起来。暖融融的光漫过门槛,把脚边的血水照出一层暗红。
“就这些?”顾平问。
“就这些。”晏无咎说。
顾平点了点头。
他抬起手,朝那扇光门,轻轻一拂。
下一瞬,光门大开。
满街的人都看见了。
那扇门,从一扇门的大小,一点一点撑开,撑成了半条街那么宽。
门里透出的光,暖得不像这满城的血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一丝一丝,往街上漫。
被刀架着脖子的百姓,最先看见了那扇门。
那个还在抖的孩子,忽然不抖了。
他抬起头,直直地盯着那扇门,喉咙里挤出一个字:“门……”
守祠老人说过的那句话,在这孩子心里,忽然就活了。
逆水而来者,开四门,载众重见人间。
“生门开了!”人群里,不知是谁,先喊了出来。
这一声,像在满街的百姓心里,点了一把火。
他们不识字,不懂什么跨岁月水幕,更不知道什么是小世界。
他们只认得守祠老人嘴里的那句话,认得这扇暖融融的门,认得那扇门里透出来的、草木和泥土的活气。祖宗传下来的话,传说中仙人救世,结束血祸,就在今天。
那是不属于这座死水困城的活气。
第一个百姓动了。
是个挑担的老汉,扁担往地上一丢,撒腿就往光门跑。
他身后,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满街的百姓像被同一只手推着,朝那扇门涌了过去。
“站住!”几个修士挥刀去拦。
刀还没落下,那扇光门里,就伸出一股看不见的力道,把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修士,轻轻一推,推得往后退了三步。
他们的刀,砍不进那层暖光。
光里,是另一个世界。
晏无咎的脸,刷地白了。
他明白了。
顾平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跟他谈。
顾平要的,是先把人送走。
“动手!”晏无咎嘶声喊,“别让他们进去!”
满街的修士,这才反应过来,疯了一样朝那些往门里涌的百姓扑去。
晚了。
光门之中走出来了紫发,身上有紫光的强大修士,这些修士一个个神光潋然,一眼看过去资质和修为都极强。这是这些紫灵族的强者们,从小世界之中走出来到北城,面对这些正准备杀凡人的天骄们。双方对峙,天骄们立刻停手了下来,他们的世界在坍塌。
祝绯鸢动了。
她踩着一线黑火,从街尾掠到街心,脚踝的金铃在风里响成一串。黑火“呼”地铺开,不烧人,专烧影子,把那些扑向百姓的修士的影子,一个个钉在了青石板上。
“都往门里走!”她冲着满街的百姓喊,“别回头!”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摔倒在门槛前,孩子摔在地上,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祝绯鸢一步掠过去,黑火一卷,把两人兜住,稳稳送进了门里。
光门之内,曦月就站在门槛后,月白衣裙被门里的暖光一照,像镀了一层霜。
她没说话,只抬手,太阴寒气化作一片极薄的冰幕,稳稳托住每一个冲进门的百姓,把人往门里那片草地上一一放下。
澜奴跪在草地上,蛇环离了腕,一圈一圈,把涌进来的人分开、稳住,再把几个摔破膝盖的孩子,一个个拉到怀里。
“别怕。”澜奴低声说,“进了这门,就没人能杀你们了。”
她抬起头,望向门外那条血街,眼里还泛着红。
满街的百姓,像决了堤的水,朝那扇门里灌去。
晏无咎眼睁睁看着,手里的人质,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他攥着刀,指节咯咯响。
他回头,看那面写满血字的墙。
墙上,他的名字,还没干透。
他知道,今晚,轮到他了。
“顾平!”他猛地转身,行字秘的银光在脚下炸开,“你当真要把事情做绝?!”
话音未落,他人已经动了。
行字秘,快得满街的灯影都追不上。银光贴着地面掠过,快得只剩一道残影,直扑向街尾那批还没来得及进门的百姓。
那是巷口一家面馆,门板后头,还躲着一个老汉、一个妇人,和三个孩子。
晏无咎这一刀,是奔着他们去的。
刀快得连风声都慢了半拍。
可顾平,比他更快了一瞬。
前字秘。
那提前一瞬的预见里,晏无咎的刀,会从左往右,横着扫过那五个人。
顾平的身子,先动了。
他一步跨出,旧铁剑“呛”地出鞘,剑光贴着地面斜挑上去,不偏不倚,正卡在晏无咎那一刀的落点上。
“当”的一声。
刀剑相撞,火星四溅。
晏无咎的刀势,被这一剑,硬生生截在半空。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一剑,卡得太准了。
准得就像,他还没出刀,对方就已经知道,这一刀会落在哪里。
“你……”晏无咎盯着顾平,“你看得见我出刀?”
行字秘已经是天下极速了,为何还能被人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