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外，围观的紫灵族人越聚越多。
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默默垂下了头，还有人把拳头抵在胸口上，那是一种紫灵族古老的效忠礼。
紫灵族族长转过身，面对着数百名族人，声音不大，却传进了每一个人耳中：
“都看清楚了吗？主人拿什么给我们的人治伤。
玄槐坡上主人没有退，现在主人也没有丢下任何一个为他挡过刀的人。
从今往后，谁再敢在心里把自己当奴隶，谁就不配站在主人的小世界里。”
数百名紫灵族人齐齐单膝跪地，拳头抵胸。
没有喊口号。
没有人说誓词。
就那样沉默地跪着，拳头抵着胸口，像一排沉默的礁石。
顾平看了一眼，没有扶，也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偏殿里那六个已经能坐起来的真王身上，微微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转身，看向裴雨涵。
“辛苦了。”
裴雨涵抿了抿唇，素白的脸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红晕。她垂下眼睛，声音很轻：“能为师尊分忧，是弟子的福分。”
她顿了顿，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抬起头来，眼中丹韵流转，语气郑重：
“师尊，弟子明日便闭关冲击真王。待出关之后，弟子要替师尊炼遍天下的丹——不为别的，就为了像今日这样，师尊想救人的时候，弟子手里永远有最好的丹药。”
顾平看着她那双清澈的、只装着丹道和他的眼睛，沉默了一瞬。她的胸脯还在因方才的炼丹消耗微微起伏，素白袍下饱满的轮廓随着呼吸轻轻律动。她的气质高冷端庄，却偏偏生了一副如此惹火的身段——这反差让任何男人都难以自持。
顾平在心里又骂了自己一次。
‘她是来炼丹的。她是你徒弟。你是她师尊。’
他抬起手，放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好好闭关。真王之后，我传你一卷上古丹经。”
裴雨涵的眼睛亮了。
那一刻她笑了一下。
妖娆？娇媚？
是徒弟得到了师尊认可时那种发自内心的、干干净净的笑。
顾平收回手，转身走出偏殿。
他走了两步，停住。没有回头，就背着身子说了一句：
“雨涵。”
“弟子在。”
“你是一个很好的弟子，好好练丹，以后我的丹道或许要交给你了。”
身后安静了片刻。然后他听见了一声极轻极轻的。
像是什么东西落在衣襟上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
大步走出了祠堂。
外面，二十六州的天光正亮。
紫灵族的骨铃在风中响着，这一次，骨铃上没有缠白布。
夏元贞站在一座新建的城池门前。
城门上挂着一块匾，匾上刻着三个字。
“大夏城”。
字迹端正厚重，用的是大夏皇朝的旧式篆体，连匾额边缘的磨损都是刻意仿的，与当年大夏皇宫正门上的匾额一模一样。
城里已经有了人烟。
街道宽整，青石板铺路，两侧是新建的木石结构民居。
街角有一家面馆，门口挂着写了“夏”字的布幡，锅里滚着热汤，白汽从窗口飘出来。
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手里拿着紫灵族人送的小骨铃，跑起来叮叮当当响。
夏元贞站在城门前，很久没有进去。
她的父母从城门里走出来。
夏皇一身玄色龙纹常服，虽未着冠冕，周身化神修士的灵韵却让城门口的空气微微一凝。
他面容英朗，看不出半点岁月痕迹，当年的道伤早已痊愈，精气神比太玄州时更盛三分。
开疆拓土的帝王，就该是这个模样。
皇后跟在他身侧，一袭素青长裙，化神境的气息沉稳如渊，破境之后容颜愈发年轻，看上去不像是夏元贞的母亲，倒像是她的长姐。
两人并肩站在城门口，看着女儿。
没有久别重逢的酸楚，没有生离死别的悲戚。
毕竟他们身处小世界，元贞基本上经常回来看望父母，也算是常伴父母左右。
且，元白在南域时便已入小世界与他们团聚，两个女儿都平安，此生已无遗憾。
此刻他们眼里只有开怀和骄傲。
夏元贞的眼眶却还是一下就红了。
皇后走上前来，伸手抚上女儿的脸。
她的手很稳，指尖带着化神修士特有的温润灵力，在元贞脸颊上轻轻掠过，然后笑了一下。
“你父皇天天念叨，说大夏的龙脉迁进小世界之后，地气比太玄州还旺三分。”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少见的畅快，“二十六州大地，你父皇亲自勘了三条主灵脉，九条支脉，全按大夏祖制钉了镇龙桩。
祖宗的基业，没有断。
元白那丫头在南域的时候，天天往灵脉深处钻，说要在主脉上给大夏养一条新龙灵，你父皇乐得合不拢嘴。”
夏皇负手立于城门前，目光扫过城墙上的每一块青砖、每一枚铜钉，又越过城墙，落在远处那片正在开垦的灵田上。
“当年在太玄州，大夏不过一隅之地。”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有化神修士的浑厚底色，“如今二十六州里，一州全归大夏。
灵田、矿脉、灵泉，全是上等。两个女儿安然无恙，大夏基业未断反盛，朕这一生，已经没有什么可求的了。”
他转过身，看向站在女儿身后的顾平。
两个修士、翁婿的目光在城门口撞在一起。
一个是大夏之主，一个是二十六州之主。
夏皇的目光坦荡，没有君臣之分，没有恩人受恩者的高低。他看了顾平两息，然后做了一个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拱手。
化神修士的拱手，带起的灵压让城门口的青石板微微震颤。
“元贞的眼光，当年朕还不服。”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笑，“如今朕服了。”
皇后走上前来，站在丈夫身侧，望向顾平的目光里带着喜爱，这女婿真是好，千万人之中都找不出来一个。
“你给元贞的，给我们的不是一座城。”她说，“是一国。”
夏元贞站在父母身侧，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
母亲破境化神之后容光焕发，比当年在太玄州皇宫时还要年轻。
父亲的道伤全好了，负手立在城门前的身影挺拔如松，像一个真正的开国之君。
不是守成的皇帝，是亲手在新土上重建社稷的王。
她低下头，把眼泪忍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