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船(五)
十一月,杭州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从早上下到晚上,把整个城市洗得湿漉漉的。陈念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桂花树,叶子被雨打落了一地,黄的绿的铺成一片。
手机响了。是那个公益机构的负责人,姓方,三十出头,说话轻声细语的。
“陈先生,我们这边准备好了,您什么时候有空过来看看?”
“明天吧。”
第二天他去了城西。那是一家叫“晚晴”的公益机构,专门服务独居老人。办公室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一层,三室一厅改的,墙上挂着各种锦旗和感谢信,角落里堆着慰问品。
方老师给他倒了杯水,拿出一沓资料。
“我们想做的是一系列短视频,记录独居老人的日常生活。不是那种煽情的,就是真实的,他们怎么吃饭,怎么睡觉,怎么打发时间,怎么想念儿女。”她顿了顿,“我们想做这个很久了,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拍。直到看到您的片子。”
陈念翻着那些资料,一张张老人的照片,一个个名字,一段段简介。
“为什么找我?”
“因为您的片子不煽情。”方老师说,“现在很多关于老人的视频,要么是卖惨,要么是搞笑,要么是那种‘老人也会玩抖音’的猎奇。但您拍的那个绣花的老太太,她没有卖惨,没有搞笑,就是在那儿绣花,却让人看了想哭。我们想要的就是这种感觉。”
陈念沉默了一会儿。
“我试试。”
第一户老人姓张,八十岁,独居,儿女在上海,一年回来两次。方老师带他去的时候,老人正在家里听收音机,评弹,咿咿呀呀的,声音开得很大。
陈念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怎么了?”方老师问。
“让他再听一会儿。”
他架好手机,透过门缝往里拍。镜头里,老人坐在藤椅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敲着扶手,跟着评弹的节奏一敲一敲。窗外的光落在他身上,照出一片安静。
收音机里的评弹唱完了,老人睁开眼睛,看见门口有人,愣了一下。
“小方啊,来了怎么不进来?”
方老师笑着推门进去,陈念跟在后面。
老人看看他,又看看他手里的手机,问:“这是干什么的?”
“张爷爷,这位是陈老师,来给您拍视频的。”
老人皱皱眉:“拍什么视频?我有什么好拍的?”
陈念蹲下来,和他平视。
“张爷爷,您刚才听评弹的时候,手指在敲椅子。那个节奏,特别好。”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小伙子,耳朵还挺尖。”
那天下午,陈念在老人家里待了四个小时。没拍多少素材,大部分时间就是坐着,听老人讲以前的事。老人年轻时候在丝绸厂上班,后来厂子倒闭了,他去上海打工,干了二十年,退休回杭州。老伴前年走的,儿子想接他去上海,他不去。
“去那儿干嘛?”老人说,“他们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我一个人待在屋里,跟待在杭州有什么区别?至少这儿还有老街坊,还有评弹听。”
陈念听着,没说话,手机放在旁边,一直开着。
走的时候,老人送他到门口。
“小伙子,你拍的片子,能让我看看吗?”
“能。”
“什么时候能看?”
“剪好了就给您送来。”
老人点点头,站在门口,看着他下楼。走到拐角处,陈念回头看了一眼,老人还站在那儿,冲他挥了挥手。
第二户是个老太太,姓李,七十五岁,独居,养了一只猫。
陈念去的时候,老太太正在给猫梳毛。那只猫是橘猫,胖乎乎的,躺在她腿上,眯着眼睛,一脸享受。老太太一边梳一边跟猫说话:“你看看你,又胖了,明天开始少吃点。不行,明天不行,明天还有鱼,那就后天开始……”
陈念站在门口,举着手机拍。
老太太抬头看见他,一点也不惊讶:“拍吧拍吧,反正也没人看。”
“有人看的。”他说。
老太太笑了一声:“谁看?我儿子一年到头也不看我一回。”
陈念没接话,继续拍。
那只猫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肚子。老太太用手指挠了挠,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它叫啥?”陈念问。
“胖胖。”老太太说,“我儿子捡回来的,养了三年了。现在比我儿子还亲。”
她低头看着猫,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儿子小时候也这样,躺在我腿上,让我挠他肚子。现在……”她顿了顿,“现在他挠他儿子肚子。”
陈念把镜头推近,对着她的手。那只手很瘦,青筋凸起,在橘色的猫毛上慢慢滑动,一下,一下,一下。
第三户是个老头,姓王,八十二岁,耳背得厉害。
陈念跟他说话,得凑到耳边大声喊。老人听不清,就笑,一边笑一边点头,点完头又问:“你说啥?”
方老师在旁边笑得不行。陈念也笑了,索性不说了,就坐在旁边拍。
老人耳背,但眼睛好。他坐在窗边,看着外面,一看就是一整天。陈念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什么也没有,就是一条普通的街道,有人走过,有车开过,有树,有电线杆。
他拍了很久,久到太阳开始往下落。
夕阳照进来,落在老人身上,落在他的侧脸上,落在他浑浊的眼睛里。那双眼睛一直盯着窗外,偶尔眨一下,偶尔有光闪一下。
陈念忽然想问他在看什么,但没问出口。
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
拍到第五户的时候,陈念遇到了一个熟人。
那是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毯子。她住在城北一个老小区里,房子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个穿军装的年轻人。
陈念一进门就看见了那张照片。
“这是?”他问。
老太太看了一眼照片,说:“我儿子。”
“他……”
“死了。”老太太说得很平静,“对越自卫反击战,牺牲了。那年他十九岁。”
陈念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太太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你是来拍我的?”
“嗯。”
“拍吧。”她说,“反正也没人看了。”
陈念坐下,架好手机,开始拍。
老太太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我每天就这么看着他。”她说,“看了四十多年了。刚开始的时候哭,后来不哭了,就看着。看着看着,就好像他还在,还穿着那身军装,还冲我笑。”
她伸出手,指了指照片里的年轻人。
“你看,他像不像你?”
陈念愣了一下,看向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年轻人确实有点像他,眉眼之间有一种相似的东西。
“不像。”他说。
老太太笑了一下:“是有点像。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愣了一下。”
她收回手,放在腿上。
“你来拍我,挺好的。至少有人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在等他儿子回来。”
陈念的镜头晃了一下。
他稳住手机,继续拍。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把这段素材调出来,看了很多遍。
老太太说那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那双眼睛,一直看着那张照片,一直看着,一直看着。
他忽然想起老王说的那句话:“我就在这儿等别人回来。”
等别人回来。
老太太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老王在等一个已经走了的人。
那些人呢?大姐在等儿子结婚,周师傅的女儿在等爸爸周末来看她,绣花的老太太在等孙女出嫁那天。
每个人都在等。
每个人都是别人的岸。
十二月初,周师傅那边有了新消息。
他在物流公司干了三个月调度,上周转正了。工资不高,但稳定,最重要的是每周能休两天,周末可以去看闺女。
陈念去他那儿的时候,他正在收拾屋子。房间比上次来的时候整齐多了,床单换了新的,桌上摆着一盆绿植,墙上多了几幅画——都是闺女画的。
“你闺女画的?”
“嗯。”周师傅一边擦桌子一边说,“她每周来一次,画一张,让我贴在墙上。”
陈念走过去,一幅一幅地看。有画人的,有画花的,有画房子的,还有一张画的是三个人,手拉着手站在一起。和之前那张差不多,但这回三个人的脸上都画了笑容,大大的,弯弯的,占了大半张脸。
“这张什么时候画的?”
“上周。”周师傅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她说,这是爸爸、妈妈和我,我们都在笑。”
陈念看着那张画,半天没说话。
周师傅忽然说:“陈念,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那天陪我在医院。”他说,“要是那天我一个人,不知道能不能撑过来。”
陈念转过头,看着他。
“你现在撑过来了?”
周师傅想了想,点点头。
“撑过来了。”
那天晚上,周师傅请他吃饭。就在楼下的小饭馆,点了两个菜,一瓶啤酒。周师傅不喝,他说一会儿要开车去前妻那儿接闺女,周末轮到他带。
陈念一个人喝完了那瓶酒。
走的时候,周师傅忽然叫住他。
“陈念,你那个片子,我闺女看了好多遍。她说那个叔叔拍得真好,让我谢谢你。”
陈念站在路灯下,看着周师傅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路灯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十二月下旬,大姐的儿子订婚了。
大姐打电话来,声音里带着笑:“陈念,下周六有空没?来喝喜酒。”
陈念说:“有空。”
订婚宴在下沙一家小饭店办的,摆了五桌,来的都是亲戚朋友。大姐穿着新买的红毛衣,头发烫了卷,站在门口迎客,笑得合不拢嘴。
陈念到的时候,她一把拉住他:“来来来,坐主桌。”
“主桌?”他愣了一下,“我坐主桌不合适吧?”
“合适。”大姐说,“你是恩人。”
陈念被按在主桌上,旁边是大姐的儿子和准儿媳。两个年轻人有点拘谨,冲他点点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陈念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冲他们点点头,笑了一下。
仪式很简单,双方父母上台讲话,交换信物,敬酒,吃饭。大姐讲话的时候,站在台上,拿着话筒,手都在抖。
“我儿子……我儿子从小没爸,我一个人拉扯大的。现在他要成家了,我……我高兴。”她说到这儿,眼泪就下来了。
台下有人鼓掌,有人抹眼泪。
陈念坐在那儿,看着台上,想起第一次见到大姐的时候。那时候她在林老板的厂里,坐在缝纫机前面,低着头干活,说“给儿子攒钱娶媳妇”。现在儿子要娶媳妇了,她站在台上哭。
他举起手机,拍了下来。
散席的时候,大姐把他送到门口。
“陈念,谢谢你。”
“谢什么,我就是来吃顿饭。”
大姐摇摇头,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他手里。
“这是给你的。”
陈念愣了一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钱。
“大姐,这不行——”
“拿着。”大姐按住他的手,“这是我一点心意。没有你拍那个视频,没有那些订单,我儿子这媳妇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娶上。”
陈念看着那沓钱,半天没说话。
“大姐,我不能要。”
“你必须拿着。”大姐说,“不然我心里过不去。”
她说完,转身走了。
陈念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着那件红毛衣,走在冬日的阳光下,脚步轻快,像个年轻姑娘。
他把红包收起来,放进口袋。
阳光照在他脸上,有点刺眼,但很暖和。
元旦那天,陈念去了舟山。
老王还在那个港口,还在那间板房里,门口那把椅子上坐着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他走过去,那个人抬起头,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皮肤黝黑,穿着工装,一看就是跑船的。
“找谁?”
“老王。”
“王叔在里面,腿疼,躺着呢。”
陈念推门进去,老王正躺在床上,腿上盖着厚厚的被子。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
“小子,来了?”
“来了。”
他在床边坐下,看着老王的腿。
“怎么样?”
“老毛病,没啥大事。”老王说,“躺几天就好。”
陈念没说话,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盒。
“奶奶做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
老王愣了一下,接过保温盒,打开,热气冒出来。他低头看着那些饺子,半天没动。
“你奶奶?”
“嗯。”
“她知道我?”
“知道。我跟她说过你。”
老王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眶红了。
陈念装作没看见,转头看向窗外。那个年轻人还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看着海。
“那是谁?”
“新来的。”老王说,“跑船的,船坏了,在这儿修,顺便帮我看看。”
陈念看着那个背影,想起自己第一次来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是个年轻人,也是坐在那儿看着海,也是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儿去。
“他会跑多久?”
老王嚼着饺子,想了想:“不知道。跑够了就不跑了。”
“跑够了是什么时候?”
老王看他一眼:“你那时候跑够了,是什么时候?”
陈念想了半天。
“就是……有一天发现,岸上有东西了。”
老王点点头,继续吃饺子。
那天下午,陈念坐在门口,和那个年轻人聊了一会儿。年轻人姓孙,二十七岁,跑船跑了五年,这次船坏了,在港口修,顺便帮老王看门。
“你跑够了吗?”陈念问。
小孙想了想:“不知道。有时候觉得够了,有时候又觉得没够。”
“怎么说?”
“够了是因为,一个人在海上的时候,太闷了。没够是因为,上了岸也不知道干什么。”他看着远处的海,“反正先跑着吧,跑不动了再说。”
陈念点点头,没再问。
夕阳西下的时候,他站起来,跟老王道别。
“下次啥时候来?”老王问。
“不知道。反正会来。”
老王点点头,冲他挥挥手。
他走出板房,走到港口边上,回头看了一眼。老王还躺在床上,但窗户开着,他能看见老王的侧脸。小孙还坐在门口那把椅子上,看着海。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一月中旬,绣花的老太太来电话了。
是她的孙女打的,说老太太想见他。
陈念第二天就去了村里。还是那条路,还是那个院子,老太太还是坐在门口。但这次不一样,她腿上没有绣花,手里也没有针线。
“老太太,怎么了?”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他,眼神有点浑浊。
“我绣不动了。”
陈念愣了一下,在她旁边蹲下。
“眼睛不行了,看不见针了。”老太太说,“那对枕头,绣完了。你看看。”
她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布包。陈念打开,里面是一对枕头,大红的缎面,绣着鸳鸯,一只在水里游,一只在天上飞。针脚细密,色彩鲜艳,每一根线都走得稳稳当当。
他捧着那对枕头,看了很久。
“真好看。”他说。
老太太笑了,是那种很满足的笑。
“我孙女过年结婚,用这个。”
陈念点点头,把枕头小心地放回布包里。
“老太太,您绣了七十六年,绣了多少东西?”
老太太想了想:“数不清了。小时候绣手帕,大了绣嫁妆,后来绣枕头绣被面绣衣服绣鞋,什么都绣过。”
“最满意的是哪个?”
她看了看那对枕头。
“这个。”
那天下午,他陪老太太坐了很久。老太太话不多,他就陪着坐着,偶尔说两句。阳光照在院子里,照在老太太的白头发上,照在那对枕头上,照得整个院子都暖洋洋的。
走的时候,老太太忽然拉住他的手。
“小伙子,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拍了那么多。”她说,“我绣了一辈子,没人拍过。你来了,拍了,有人看见了。”
陈念站在那儿,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了,看不清针了,但里面还有光。
“老太太,片子剪好了,我给您送来。”
她点点头,松开手。
他走出院子,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还坐在那儿,像一座雕像,一动不动。
只有风吹着她的头发,轻轻飘着。
大年二十九,陈念的第三部片子剪完了。
这次拍了八个人:晚晴机构的五户老人,大姐的儿子订婚,周师傅的新工作和墙上的画,老王的腿和小孙,还有绣花的老太太和她那对枕头。
片长七十三分钟,比前两部都长。
剪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看到老太太说“我绣不动了”的时候,他的眼眶有点湿。
他把片子发给了那些人。
发完之后他关掉电脑,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没有鞭炮声。今年杭州禁燃,整个城市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大概是有人偷偷放的。
手机响了。
是方老师:“陈先生,片子我看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您。”
然后是周师傅:“我闺女看了老太太那段,哭了。她问我,那个奶奶以后还能绣花吗?我说不知道。她说,我想去看看她。”
然后是林老板:“片子看了。大姐儿子订婚那段,真好啊。替我问她好。”
然后是大姐的女儿:“我妈看了好几遍,一边看一边哭。她说谢谢你还记得她。”
然后是老王的一条语音。点开,背景音还是海浪声,老王的嗓音还是那么沙哑:“小子,小孙走了。船修好了,又跑了。他说谢谢你那天跟他说话。”
然后是绣花老太太的孙女:“奶奶看了,一直笑。她说,这辈子值了。”
然后是表妹:“哥,奶奶问你明天回不回来吃饭。她说今年不做螃蟹了,做你爱吃的红烧肉和饺子。韭菜鸡蛋馅的。”
他看着那些消息,一个一个地回。
最后一条是发给表妹的:“回。”
发完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很安静,只有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远处有一两声鞭炮响,很快就被夜色吞没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外面的夜。
手机又响了。
是那个陌生号码,去年中秋发过短信的那个。这回是一条更长的消息:
“陈先生,新年快乐。我是‘晚晴’的方老师。想跟您说个事:我们准备在年后办一个小的放映会,把您拍的这些片子放给老人们看。不知道您愿不愿意来,和她们聊聊天。她们都很想见见您。”
他看着那条消息,想了很久。
然后他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看着窗外。
夜很深,很静,很冷。
但他不觉得冷。
大年三十那天,他回家吃饭。
奶奶还是那句话:“瘦了。”
他还是那句话:“还行。”
红烧肉端上来的时候,他吃了大半盘。奶奶在旁边看着,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念念,”她说,“你今年是不是又不一样了?”
他嚼着肉,问:“哪儿不一样?”
“说不上来。”奶奶想了想,“就是看着比以前踏实了。以前像条船,漂着。现在像靠岸了。”
他愣了一下,没说话。
表妹在旁边插嘴:“哥,你那片子我看了。那个老太太,绣花那个,她真好看。”
“嗯。”
“还有那个周师傅,他闺女画的画,真有意思。”
“嗯。”
“还有那个大姐,她儿子订婚的时候,她哭得真难看。”
他笑了。
“你也难看。”
表妹瞪他一眼,继续吃菜。
吃完饭,他帮奶奶收拾碗筷。
奶奶站在水槽边洗碗,他在旁边擦碗。窗外有零星的鞭炮声,大概是哪家忍不住放了几个。
“念念,”奶奶忽然说,“你那片子,给奶奶看看呗?”
他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他拿出手机,找到那部片子,递给奶奶。
奶奶戴上老花镜,凑近屏幕,一帧一帧地看。
看到老太太说“我绣不动了”的时候,奶奶摘下眼镜,擦了擦眼睛。
“这老太太,跟我差不多大。”她说,“她绣了一辈子,我包了一辈子饺子。都是手上的活儿。”
陈念看着她,没说话。
奶奶继续看。
看到大姐儿子订婚那段,奶奶笑了:“这大姐,真不容易。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
看到周师傅闺女画的那些画,奶奶说:“这孩子画得真好。”
看到老王那段,奶奶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老王,”她说,“就是你上次送饺子的那个?”
“嗯。”
“他一个人在那儿,不闷吗?”
陈念想了想:“有海陪着他。”
奶奶点点头,继续看。
片子放完,她把手机还给陈念,摘下老花镜。
“念念,你拍得真好。”
他愣了一下:“您看得懂?”
奶奶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看不懂技术,看得懂人。”她说,“这些人,奶奶都认识。不是认识他们这个人,是认识他们这个活法。一辈子做一件事,一辈子等一个人,一辈子守着一样东西。奶奶也是这样。”
她顿了顿,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你能把这些人拍下来,奶奶高兴。”
陈念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晚上他回到工作室,打开电脑,把手机里的素材导进去。
他翻了翻那些文件夹,有周师傅的,有林老板的,有大姐的,有老王的,有绣花老太太的,有晚晴那些老人的,有周师傅闺女的画的。一个文件夹挨着一个文件夹,像一排排站着的朋友。
他打开一个新的文档,打了几行字:
“第四部拍什么?
方老师的放映会。
周师傅闺女去看老太太。
大姐的新生活。
老王的春天。
奶奶的饺子。”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静悄悄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带着冬天的味道,干干的,凉凉的。远处有一两颗星星,亮晶晶的,挂在深蓝色的天上。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星星。
手机响了。是一条微信。
点开,是周师傅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小姑娘,站在一个院子里,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老太太手里捧着一对枕头,大红缎面的,绣着鸳鸯。小姑娘仰着头,正在跟老太太说话。
下面配了一行字:“我闺女今天去看那个绣花奶奶了。她说奶奶教她绣花,她学不会,但奶奶笑了很久。”
他看着那张照片,笑了。
然后他回了一条消息:“替我谢谢她。”
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看着窗外的星星。
远处有鞭炮声传来,这次是真的,噼里啪啦响了一阵,然后归于寂静。
他想,明天要早点起来。
后天要去找方老师,商量放映会的事。
大后天要带奶奶去海边——答应她很久了,一直没去。
再往后,要去看老王。春天快到了,他的腿应该好点了。
他站在窗边,一件一件地想着这些事。
星星在天上一闪一闪的,像在听他说话。
他忽然想起老王那句话:“我就在这儿等别人回来。”
他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等别人回来,不是一种被动,是一种选择。
选择留在一个地方,选择成为别人的岸。
他站在那儿,看着星星,忽然笑了。
然后他关上窗户,躺回床上。
闭上眼睛之前,他想起奶奶问的那句话:“你的海图呢?”
他在心里回答:
海图不是一张纸。
海图是那些等我回去的人。
海图是那些我拍下来的人。
海图是明天要做的事,后天要见的人,大后天要去的地方。
海图就是岸。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睡着了。
梦里,他在海边。
不是港口那个海,是一个陌生的海滩。沙滩很白,海水很蓝,阳光很好。很多人站在沙滩上,冲他挥手。
奶奶在最前面,端着一盘饺子,热气腾腾的。
旁边是表妹,举着手机,在拍他。
周师傅抱着闺女,小姑娘手里举着那对鸳鸯枕头。
大姐穿着那件红毛衣,笑得合不拢嘴。
林老板穿着西装,站在一辆卡车旁边。
绣花的老太太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毯子,手里拿着针线。
老王拄着拐杖,站在一块礁石上。
方老师带着那些老人,一个接一个地朝他走来。
还有很多人,他不认识,但也冲他笑着。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
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沙滩,发出哗哗的声音。
他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陈念——”
他笑了。
然后他醒了。
阳光照进来,落在脸上,暖暖的。
他躺着没动,看着天花板,想起梦里那些人。
然后他坐起来,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
上午八点四十三分。
新年的第一天。
他下床,洗漱,换衣服,下楼买包子。
路过包子铺,老板说:“新年好!今天有免费的豆浆,送一杯?”
他说:“好。”
拎着包子往回走,路过文创园门口,那只橘猫还在那儿晒太阳。他蹲下来摸了摸,橘猫眯着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手机响了。是表妹发来的语音。
点开,是奶奶的声音:“念念,新年好。饺子还有,回来吃。”
他听完,回了一条语音:“好。”
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继续往回走。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路边的树。冬天了,叶子都落了,但枝条还在,光秃秃的,伸向天空。
走到工作室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只橘猫还蹲在那儿,眯着眼睛看他。
他冲它挥了挥手。
橘猫打了个哈欠,继续晒太阳。
他笑着推开门,走进去。
桌上那杯豆浆还冒着热气。
窗外,天很蓝,云很白。
他坐下来,打开电脑。
新的一年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