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叶闲客中短篇小说选集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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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船(六)(1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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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船(六)

二月末,方老师的放映会定了日子。

三月八号,妇女节,下午两点,在晚晴公益机构的活动室里。陈念问为什么要选这天,方老师说:“因为拍的那些老人,大部分是女的。给她们过个节。”

陈念想了想,说:“好。”

放映会前一周,他开始做准备。其实也没什么好准备的,片子已经剪好了,投影仪方老师那边有,椅子也够。唯一的问题是:那些老人愿意来吗?

方老师说:“愿意。我跟她们说了,她们都问,那个拍片子的小伙子来不来?”

陈念愣了一下:“来。”

“那就行。”

三月八号那天,阳光很好。

陈念提前一个小时到了晚晴。活动室不大,三十几平米,方老师她们已经摆好了椅子,排成五排,每排六把。前面挂着一块白幕布,投影仪吊在天花板上,对着幕布。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有点紧张。

方老师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紧张?”

“有点。”

“没事。”她笑了笑,“她们都很喜欢你。”

两点钟,老人们陆续来了。

第一个来的是张爷爷,就是那个听评弹的老人。他拄着拐杖,慢慢走进来,看见陈念,眼睛亮了一下。

“小伙子,又见面了。”

陈念赶紧过去扶他坐下。张爷爷拉着他的手,说:“你那片子,我等了很久了。”

然后是李奶奶,就是养猫的那个。她抱着那只橘猫——胖胖,一起进来了。胖胖看见这么多人,有点紧张,缩在她怀里不动。

“李奶奶,您把猫也带来了?”

“它一个人在家,不放心。”李奶奶说,“再说,片子里也有它,让它看看自己上电视啥样。”

陈念笑了。

然后是王爷爷,就是耳背的那个。他进来的时候,方老师凑到他耳边大声喊:“王爷爷,坐这儿!”老人听清了,点点头,坐下,然后冲着陈念笑。

然后是一个接一个的老人,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方老师说,今天来了二十三个,有些是片子里拍的,有些是听说了想来看看的。

两点十分,最后一个老人来了。

是那个儿子牺牲的老太太。她坐着轮椅,由一个志愿者推着进来。陈念看见她,赶紧走过去。

“奶奶,您来了。”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笑。

“你说要来放片子,我就来了。”

陈念推着她,找了个靠前的位置,把她安顿好。

老太太指了指墙上那张照片——活动室里也挂着一张,是那个穿军装的年轻人。

“你看,他也来了。”

陈念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张照片静静地挂在墙上,年轻的脸庞,带着笑。

他点点头:“嗯,他也来了。”

两点十五分,放映开始。

灯灭了,幕布亮了。

第一帧画面出来的时候,活动室里安静下来。

画面里是张爷爷,坐在藤椅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敲着扶手。评弹的声音从画外传来,咿咿呀呀的,整个活动室都沉浸在那种安静里。

陈念站在最后面,看着那些老人的背影。

有人在点头,有人在小声说“这是我”,有人在抹眼睛。

画面一帧一帧地过。

李奶奶给胖胖梳毛,一边梳一边说话。胖胖躺在她腿上,眯着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王爷爷坐在窗边,看着窗外,夕阳照在他身上,照在他浑浊的眼睛里。

老太太看着墙上那张照片,说:“我每天就这么看着他。看了四十多年了。”

大姐的儿子订婚,她站在台上讲话,手都在抖,说着说着哭了。

绣花的老太太坐在院子里,手里捧着那对枕头,说:“我绣不动了。”

周师傅的闺女举着那张画,说这是“爸爸、妈妈和我,我们都在笑”。

老王躺在床上,腿上盖着被子,吃着奶奶包的饺子,眼眶红红的。

画面一帧一帧地过。

陈念站在后面,看着那些背影,看着那些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那些悄悄抬起来擦眼睛的手。

七十三分钟,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画面暗下来,灯亮了。

活动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有人开始鼓掌。掌声稀稀拉拉的,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最后响成一片。

陈念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爷爷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大声说:“小伙子,谢谢你!”

李奶奶抱着胖胖,冲他点头。胖胖也看着他,喵了一声。

王爷爷没听清大家在说什么,但看见大家都在鼓掌,也跟着鼓起掌来。

那个老太太坐在轮椅上,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她在笑。

她冲他招了招手。

陈念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奶奶。”

老太太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像奶奶摸他那样。

“好孩子。”她说,“你拍得真好。”

陈念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放映会结束,老人们陆续走了。

张爷爷走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小伙子,下次再来听评弹。”

李奶奶抱着胖胖,说:“胖胖说谢谢你,它上电视了。”

王爷爷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冲他竖起大拇指,然后笑着走了。

那个老太太最后一个走。志愿者推着她到门口,她忽然叫住陈念。

“小伙子。”

陈念走过去,蹲下来。

老太太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张照片,黑白的,有点旧了。照片里是那个穿军装的年轻人,和她自己,两个人站在一起,年轻时候的她,笑着,挽着儿子的胳膊。

“这个给你。”她说。

陈念愣了一下:“奶奶,这太贵重了——”

“拿着。”她把照片塞进他手里,“你拍了那么多人,自己也得有个念想。”

陈念看着那张照片,半天没说话。

老太太伸手拍了拍他的脸。

“下次再来。”

志愿者推着她走了。

陈念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消失在街角。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照片。

两个年轻人站在镜头前,笑着,挽着胳膊,背后是一片模糊的背景,不知道是哪一年的哪一天。

他把照片小心地收起来,放进口袋里。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把那张照片钉在软木板上。

就钉在那张印度洋日落的照片旁边。

两张照片,隔了半个世纪,隔着半个地球,并排钉在一起。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三月底,大姐的儿子结婚了。

这回是真结婚,不是订婚。婚礼在下沙一家酒店办的,摆了十桌。大姐提前半个月就打电话来了:“陈念,这回一定得来,坐主桌。”

陈念说:“好。”

婚礼那天,他去了。大姐穿着暗红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像个富态的中年太太。她站在门口迎客,笑得合不拢嘴,看见陈念,一把拉住他。

“来来来,主桌。”

这回他没推辞,跟着进去了。

主桌上坐着新郎新娘,两边是新郎的岳父岳母,再两边是几个亲戚。陈念被安排在新郎旁边,坐下之后,新郎冲他点点头,有点紧张的样子。

“别紧张。”他说。

新郎笑了笑:“不紧张才怪。”

仪式开始,司仪在上面说话,新人在上面站着,双方父母上台讲话。大姐这回没哭,笑着讲完了,下台的时候,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敬酒的时候,大姐带着新人一桌一桌地敬。敬到主桌,她忽然拉着新娘的手,说:“闺女,妈给你介绍个人。”

新娘愣了一下。

大姐指了指陈念:“这是陈念。没有他,我和你哥还不知道啥时候能结婚呢。”

新娘看了他一眼,有点懵,但还是鞠了一躬:“谢谢陈哥。”

陈念赶紧站起来:“别别别,我就拍了个片子——”

大姐打断他:“那个片子,救了我的命。”

她说完,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陈念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脸。

那张脸上有皱纹,有疲惫,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他以前没见过的。

那是一种……安稳。

散席的时候,大姐把他送到门口。

“陈念,那红包,你还没动吧?”

他愣了一下,想起去年订婚时候那个红包。

“没动。”

“那就好。”大姐说,“那钱,你留着,以后拍片子用。”

陈念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大姐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好好拍。”

她转身走了,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旗袍,走在春天的阳光下,脚步稳稳的。

四月,周师傅的闺女来杭州了。

不是来过周末,是来过春假。学校放一周假,她妈要出差,就把她送到周师傅这儿来了。

周师傅提前好几天就开始收拾屋子。把闺女的房间布置好,买了新的床单被套,买了她爱吃的零食,还买了一套画笔和一沓画纸。

陈念去看他们的时候,小姑娘正趴在桌子上画画。周师傅在旁边坐着,看着她画,嘴角一直翘着。

“画什么呢?”陈念凑过去。

小姑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画。

“画你。”

陈念愣了一下:“画我?”

“嗯。”小姑娘头也不抬,“爸爸说你拍片子很厉害,我想画你。”

他站在旁边,看着她一笔一笔地画。

先画了一个圆,是头。再画两个小圆,是眼睛。再画一条线,是嘴巴。再画一个长方形,是身体。再画两条线,是胳膊。再画两条线,是腿。

然后她在身体上画了一个方块,方块里面画了很多小点点。

“这是什么?”他问。

“你的手机。”小姑娘说,“你不是一直拿着手机拍吗?”

陈念笑了。

画完了,小姑娘举起来给他看。

画里的人,圆圆的头,圆圆的眼睛,弯弯的嘴巴,长方形的身体,手里举着一个满是点点的方块。

“像吗?”她问。

陈念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像。”他说,“特别像。”

小姑娘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那天下午,他陪小姑娘画了一下午画。周师傅在旁边看着,偶尔递个笔,偶尔递张纸,偶尔笑一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子上,落在那些画上,落在那三个人身上。

傍晚回去的路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拍了那么多人,这是第一次被人画。

那个画里的人,圆圆的眼睛,弯弯的嘴巴,手里举着满是点点的方块。

他笑了。

四月下旬,绣花的老太太住院了。

孙女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都变了:“陈哥,奶奶住院了,你能来看看吗?”

他第二天就去了医院。

老太太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脸上戴着氧气面罩。她的眼睛闭着,脸色苍白,像一片秋天的叶子。

他站在床边,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比他上次见的时候瘦了很多,颧骨都突出来了。手放在被子外面,干枯的,青筋凸起,一动不动。

孙女在旁边小声说:“医生说,年纪太大了,身体各个器官都在衰竭。让我们有心理准备。”

陈念没说话,在床边坐下。

他握住那只手。

那只手很凉,很轻,像一片枯叶。

他就那么握着,一直握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老太太的眼睛动了一下,慢慢睁开了。

她看见他,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陈念凑过去,轻声说:“奶奶,我来了。”

老太太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很淡很淡的光。

她的手动了动,在他的掌心里,轻轻地动了一下。

然后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他凑得更近,把耳朵贴在她嘴边。

他听见一个字:

“好。”

然后那只手,在他的掌心里,慢慢地,松开了。

老太太走了。

陈念坐在床边,握着那只已经松开的手,一动不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上,落在她脸上,落在那只被他握着的手上。

她的表情很平静,像睡着了一样。

他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护士进来,轻声说:“先生,我们要给老人整理一下了。”

他才慢慢站起来,把那只手放回被子里,轻轻盖好。

他站在床边,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奶奶,您的枕头,孙女用上了。特别好看。”

他直起身,走出病房。

走廊里阳光很亮,晃得他睁不开眼。

五月初,老太太的葬礼在村里办。

陈念去了。那天下着小雨,细细的,密密的,整个村子都笼在一片水雾里。院子里搭了棚子,摆着花圈,亲戚朋友们穿着黑衣,来来往往。

老太太的孙女看见他,走过来,递给他一朵白花。

“陈哥,谢谢你来看奶奶。”

他把白花别在胸前,走到灵堂前,上了一炷香。

香火袅袅地升起,混着雨雾,飘向灰蒙蒙的天。

他站在那儿,看着老太太的遗像。

遗像里的她,和生前一样,慈眉善目的,笑着。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坐在门口绣花,阳光照在她身上。他问她:“您绣了一辈子花?”她说:“六岁开始学,到现在七十六年了。”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手里捧着那对枕头,说:“我绣不动了。”他说:“真好看。”她笑了,说:“这辈子值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张遗像。

雨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

有人在他旁边站定。

是周师傅。

“你怎么来了?”

周师傅看着遗像,说:“我闺女让我来的。她说,那个奶奶教她绣花,她想去送送她。”

陈念转头看去,人群里,周师傅的闺女穿着一身小黑裙,站在那儿,手里举着一张画。

画上是两个人,一个老太太,一个小姑娘,坐在一起,手里拿着针线。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过头,继续看着那张遗像。

雨停了。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院子里,照在那些花圈上,照在那张遗像上。

老太太在笑。

五月末,陈念的第四部片子剪完了。

这回拍的是:方老师的放映会,大姐儿子的婚礼,周师傅和闺女的那个下午,老太太的最后一面,还有她的葬礼。

片长八十六分钟,是最长的一部。

剪完的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工作室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到老太太说“好”的时候,他的眼睛湿了。

看到周师傅的闺女举着那张画的时候,他的眼睛又湿了。

看到老太太的遗像,阳光照在她脸上的时候,他的眼睛湿了第三次。

片子放完,画面暗下来。

他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那张软木板上。

软木板上钉着很多人。老太太的照片在最上面,那张黑白照片里,她年轻的时候,挽着儿子的胳膊,笑着。

他站起来,走到软木板前,看着那张照片。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张照片。

“奶奶,”他说,“片子剪好了。您看看。”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伸出的手上,照在那张黑白照片上。

照片里的人笑着,不说话。

六月,陈念收到一封信。

是老太太的孙女寄来的,信封里除了信,还有一样东西。

他打开,是一对枕套。

大红缎面的,绣着鸳鸯,一只在水里游,一只在天上飞。针脚细密,色彩鲜艳,每一根线都走得稳稳当当。

信上写着:

“陈哥,奶奶走之前跟我说,这对枕套,本来是想留给我结婚用的。但她说,她想送给你。她说你拍了她那么久,她没什么能谢你的,只有这个。”

“奶奶还说,让你好好拍。拍那些还在的人。”

陈念捧着那对枕套,看了很久。

缎面很滑,很软,上面还隐约有老太太的气息。那种气息说不清是什么,有点像阳光,有点像针线,有点像很多年很多年的日子。

他把枕套小心地叠好,放在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里。

铁皮盒子里现在有:老王的信,老太太的照片,还有这对枕套。

他盖上盖子,放回软木板下面的架子上。

六月末,表妹大学毕业了。

毕业典礼那天,陈念去了。表妹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站在人群里冲他挥手。他举着手机,把她拍下来。

典礼结束,表妹跑过来,一把挽住他的胳膊。

“哥,我毕业了!”

“嗯。”

“你没什么想说的?”

他想了一下,说:“恭喜。”

表妹翻了个白眼:“就这?”

他想了想,又说:“以后想干什么?”

表妹眨眨眼:“不知道。先玩几个月再说。”

他笑了。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回家吃饭。奶奶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有红烧肉,有糖醋排骨,有清蒸鲈鱼,有蒜蓉青菜,还有一大盘饺子,韭菜鸡蛋馅的。

“念念,多吃点。”奶奶给他夹菜。

“嗯。”

“小敏,你也多吃。”奶奶给表妹夹菜。

表妹嚼着肉,含糊不清地说:“奶奶,我哥现在可厉害了,拍了好多片子,好多人看。”

奶奶笑着,看着陈念。

“我知道。你发我的那些,我都看了。”

陈念愣了一下:“您看了?”

“看了。”奶奶说,“看不懂技术,看得懂人。那些人,奶奶都认识。”

她顿了顿,又给他夹了一块肉。

“那个绣花的老太太,走的时候,你在她身边?”

“在。”

“那就好。”奶奶点点头,“有人送,是福气。”

陈念低着头,吃着碗里的饭。

表妹在旁边说:“哥,你那片子,我能帮你干点啥不?我现在毕业了,没事干。”

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想干啥?”

“不知道。反正跟你混呗。”

他想了想,说:“行。”

表妹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他说,“正好有个活儿,我忙不过来。”

“啥活儿?”

“晚晴那边,想拍一系列老人的故事。一个人拍不过来,你帮我打打下手。”

表妹眼睛亮了:“行行行,我干!”

奶奶在旁边笑着,看着他们两个。

吃完饭,陈念帮奶奶收拾碗筷。

奶奶站在水槽边洗碗,他在旁边擦碗。窗外有虫鸣,一声一声的,夏天的晚上。

“念念,”奶奶忽然说,“你现在,是不是不一样了?”

他愣了一下:“哪儿不一样?”

“说不上来。”奶奶想了想,“以前你拍的那些人,都是你找的。现在这些人,会来找你。”

他没说话。

奶奶转过头,看着他。

“有人找,是好事。”

他点点头。

七月,陈念带着表妹,开始拍晚晴的新系列。

第一期拍的是张爷爷。还是那间屋子,还是那个藤椅,还是那个收音机。张爷爷坐在那儿,闭着眼睛听评弹,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表妹在旁边举着反光板,小声问:“哥,这个要拍多久?”

“拍到不想拍为止。”

张爷爷睁开眼睛,看见他们,笑了。

“小伙子,又来了?这回带了个小姑娘。”

表妹冲他挥挥手:“爷爷好!”

张爷爷点点头,说:“好,好。来,给你们听段好的。”

他调了调收音机,一段新的评弹响起来,咿咿呀呀的,在午后的阳光里飘着。

陈念举着手机,慢慢推近镜头。

镜头里,老人又闭上眼睛,手指又开始敲。

一下,一下,一下。

八月,周师傅的闺女又来杭州了。

这回是来过暑假,一个月。周师傅提前请好了假,准备带她到处玩。西湖、灵隐、宋城、动物园,能去的地方都去。

陈念去看他们的时候,小姑娘正在画画。这回画的是一家人,三个人,手拉着手,站在一座桥前面。桥上有字,歪歪扭扭的,仔细看,是“断桥”。

“这是哪儿?”

“西湖。”小姑娘说,“爸爸带我去的。”

周师傅在旁边笑着,嘴角一直翘着。

陈念看着那张画,忽然问:“你爸爸现在是不是不忙了?”

小姑娘点点头:“嗯。他周末都能陪我。”

“那以前呢?”

小姑娘想了想:“以前……以前爸爸老看手机,不看我看。”

陈念看向周师傅。

周师傅低着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们三个人一起去吃了饭。周师傅请客,就在楼下那家小饭馆,点了四个菜,两瓶啤酒。周师傅还是不喝,说要开车送闺女回去。

陈念一个人喝完了那两瓶。

走的时候,小姑娘忽然叫住他。

“叔叔。”

他回过头。

小姑娘跑过来,塞给他一张画。

画上是一个人,圆圆的头,圆圆的眼睛,弯弯的嘴巴,手里举着一个满是点点的方块。

和上次那张一模一样。

“这个给你。”她说。

陈念蹲下来,接过那张画。

“为什么又画一张?”

小姑娘想了想,说:“因为你是好人。”

他看着那张画,笑了。

九月,陈念收到一条微信。

是老王的。

“小子,来一趟。有事。”

他第二天就去了舟山。

港口还是那个港口,板房还是那个板房。门口的椅子还在,但上面没人。他推门进去,老王躺在床上,但看起来精神不错。

“来了?”

“来了。”

他在床边坐下,等着老王说话。

老王沉默了一会儿,说:“小孙回来了。”

“那个跑船的?”

“嗯。船又坏了,又回来了。”老王顿了顿,“他说,他不想跑了。”

陈念愣了一下。

“不想跑了?”

“嗯。”老王看着他,“他说他看了你拍的片子。”

陈念没说话。

老王指了指外面:“他在外面,你自己问他。”

他站起来,走出板房。

小孙坐在门口那把椅子上,看着海。背影和第一次见的时候一样,但好像又有点不一样。

陈念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听说你不想跑了?”

小孙点点头。

“为啥?”

小孙想了很久。

“看了你的片子。”他说,“那些老人,那些等的人。我想,我跑了这么多年,有人等我吗?”

他看着远处的海,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他说,“我爸妈早没了,没老婆没孩子,跑了也是一个人,回来也是一个人。”

陈念没说话。

“但你片子里的那些人,”小孙继续说,“他们有人等,有人拍,有人记得。我想,我也得找点啥,让自己也能被人等。”

他转过头,看着陈念。

“王叔说,你是个好人。”

陈念愣了一下,笑了。

那天下午,他们三个人坐在板房里,喝了一下午茶。老王泡的茶,不是什么好茶,就是普通的茶叶末子,但喝着喝着,天就黑了。

走的时候,小孙送他到门口。

“陈哥,我以后不跑了,就在这港口找点活干。王叔腿不好,我照顾他。”

陈念看着他,月光下,那张年轻的脸有点模糊,但眼睛很亮。

“好。”他说。

他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忽然回头。

小孙还站在门口,冲他挥了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

月光洒在港口的水面上,亮晶晶的。

他走在月光里,一步一步,朝着来时的路。

十月,陈念的第五部片子开始剪了。

素材很多:张爷爷的评弹,李奶奶的胖胖,王爷爷的窗外,周师傅和闺女的暑假,老太太的葬礼,小孙的回头。

他坐在电脑前,一帧一帧地看,一帧一帧地剪。

表妹在旁边打下手,偶尔递杯水,偶尔问一句“这个镜头要不要留着”。

窗外的桂花又开了,香味飘进来,淡淡的,甜甜的。

剪到一半,他停下来,看着屏幕。

屏幕上是老太太的遗像,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在笑。

他看了很久。

表妹在旁边小声问:“哥,你还好吗?”

他点点头。

“这个镜头,留着。”他说。

表妹嗯了一声,继续帮忙。

窗外的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进来。

他低下头,继续剪。

十一月,片子的初剪完成了。

他发给几个人看:周师傅,林老板,大姐,方老师,老王,小孙,表妹。

发完他坐在窗边,等着他们的回复。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可能要下雨。

手机响了。是周师傅的:“看了。那个老太太的镜头,我哭了。”

然后是林老板的:“你啥时候来拍我?我新厂弄好了。”

然后是大姐的:“陈念,我那红包你还没动吧?这回该动了吧?”

然后是方老师的:“陈先生,这片子能在放映会上放吗?”

然后是老王的:“小子,小孙看了,哭了。他说谢谢你。”

然后是表妹的:“哥,奶奶问你周末回不回来吃饭。她说给你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

他看着那些消息,一个一个地回。

最后一条是给奶奶的:“回。”

发完他把手机放下,继续看着窗外。

雨下起来了,细细的,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发出轻轻的响声。

他站起来,走到软木板前,看着那些照片。

老太太在最上面,笑着。

下面依次是:周师傅和闺女,大姐在订婚宴上,老王坐在板房门口,绣花老太太捧着那对枕头,张爷爷闭着眼睛听评弹,李奶奶抱着胖胖,王爷爷看着窗外,小孙站在港口,还有那张印度洋的日落,还有他自己,拿着手机在拍什么。

他看着那些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轻轻摸了摸老太太的照片。

“奶奶,”他说,“第五部剪好了。您看看。”

窗外,雨还在下。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看着那些雨丝,看着那些被雨打湿的树叶,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手机又响了。

是方老师发来的一条语音。

点开,是很多人的声音混在一起,有张爷爷的,有李奶奶的,有王爷爷的,还有其他老人的,他们七嘴八舌地说着:

“小伙子,谢谢你——”

“下次再来——”

“我们等着你——”

声音很杂,很乱,但每一句都听得很清楚。

他听着那条语音,站在窗边,笑了。

窗外,雨慢慢小了,停了。

云散开,阳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上,亮晶晶的。

他推开窗户,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

桂花香还在,雨后的桂花香,格外浓。

他站在那儿,看着外面的天。

天边有一道淡淡的彩虹,不是很明显,但确实在那儿。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电脑前,坐下。

屏幕上是剪辑软件的界面,轨道上密密麻麻的素材,等着他继续调整。

表妹在旁边问:“哥,还剪吗?”

他想了想。

“明天再剪。”他说,“今天累了。”

表妹点点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那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

“好。”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哥。”

“嗯?”

“你现在,是不是比以前开心了?”

他愣了一下,想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但比以前踏实。”

表妹笑了,冲他挥挥手,推门走了。

他一个人坐在工作室里,看着窗外的彩虹。

彩虹慢慢淡了,散了,天恢复了正常的蓝色。

他站起来,走到软木板前,看着那些照片。

一张一张地看过去。

看到最后一张,是他自己的照片——那是表妹拍的,他站在老太太的院子里,举着手机,阳光照在他身上。

他看着那个自己,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拿起手机,给表妹发了一条微信:

“你那张照片,原图还在吗?”

表妹秒回:“哪张?”

“我站在老太太院子里的那张。”

“在。干嘛?”

“发给我。”

表妹发过来了。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印出来,钉在软木板上。

就钉在老太太的旁边。

两张照片并排着,一个老人,一个年轻人,都在阳光下,都在笑。

他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然后他笑了。

窗外的天很蓝,云很白。

他转过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秋天的风涌进来,带着桂花香,带着雨后清新的味道,带着远处隐隐约约的人声。

他站在那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奶奶发了一条微信:

“奶奶,周末我早点回去。帮您包饺子。”

奶奶秒回:“好,等你。”

他看着那两个字,笑了。

手机又响了。

是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陈先生您好,我是杭州一个社区的工作人员。我们看了您的片子,想请您来我们社区,给老人们也拍一拍。不知道您有没有时间?”

他看着那条消息,想了很久。

然后他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看着窗外。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想起老王问的那句话:“你的海图呢?”

他在心里回答:

海图不是一张纸。

海图是那些等我回去的人。

海图是那些我拍下来的人。

海图是那些来找我的人。

海图是这张软木板,这些照片,这些笑脸。

海图就是岸。

而岸,就在这儿。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天很蓝,云很白。

明天会是好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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