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船(四)
四月,陈念的纪录片出了点动静。
动静不大,但对他来说已经算大了。先是林老板把片子发到了厂里的微信群,群里有人转给了做自媒体的老乡,老乡剪了个三分钟的片段发在抖音上,标题叫《一个85后拍的杭州工厂大姐看哭百万人》。
陈念看见这标题的时候,正在吃包子,差点噎着。
“百万人?”他对着屏幕愣了半天,“哪来的百万人?”
数据不会骗人。那条短视频发出去三天,播放量一千两百万,点赞八十万,评论六万条。评论区什么都有:有人哭,有人笑,有人骂,有人问大姐的桌布在哪儿买,有人说自己也想要一个这样的儿子,有人问拍视频的人是谁。
然后他的微信就炸了。
第一个打电话来的是林老板,声音都在抖:“陈念,你知道吗,就那一分多钟的片段,今天又来了两千多个订单。我这厂明年都不用愁了。”
第二个是周师傅,语气有点复杂:“你火了。”
第三个是表妹,一开口就是:“哥,你上热搜了你知道吗?微博热搜,第二十七位。关键词是‘杭州工厂大姐’。”
陈念打开微博看了一眼,还真是。
热搜话题里,那条视频被转了两万多条。有人在讨论工厂工人的现状,有人在讨论传统手艺的消失,有人在讨论AI时代的人情味。还有人在问:拍视频的人是谁?他为什么要拍这些?
他看了半天,没想好怎么回答。
晚上他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自称是电视台的,想采访他,做一期人物专题。
他想了想,说:“不了。”
对方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不是人物。”他说,“我就是个拍东西的。”
对方又愣了一下,大概是头一回遇到这种回复。沉默了几秒钟,说:“那……你愿意来我们节目,聊聊你拍的那些人吗?”
陈念想了很久。
“行。”他说。
五月,陈念去了一趟电视台。
录影棚比想象中小,灯光比想象中热,主持人比想象中和气。他们坐在两把椅子上,中间摆着一盆绿植,镜头对着他们,红点亮着,一切都在按程序进行。
主持人问:“陈先生,你是怎么想到去拍这些普通人的?”
陈念想了想,说:“因为我自己也是普通人。”
主持人笑了:“您现在可不是普通人了,您的片子在网上有一千多万播放量。”
陈念沉默了一会儿。
“那不是我厉害。”他说,“是他们厉害。大姐那句话,‘给儿子攒钱娶媳妇’,她说的时候眼睛里有光。老太太绣了七十六年花,手还是那么稳。周师傅教老人用手机,教了三个月才教会一个人视频通话,那个人拉着他的手哭。这些不是我拍出来的,是他们本来就有的。”
主持人看着他,眼神有点不一样了。
“您这些话,”她说,“挺不像一个做AI的人说的。”
陈念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搞AI的人,通常都相信技术能解决一切。但您好像……”她斟酌着用词,“您在找技术解决不了的东西。”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想了很久主持人最后那句话。
技术解决不了的东西。
他想起大姐说“买个按摩椅”的时候,那种朴实的期盼。想起老太太说“留着也是个念想”的时候,那种淡淡的平静。想起周师傅说“比盯着数据强”的时候,那种踏实的神情。想起老王说“我就在这儿等别人回来”的时候,那种沉默的坚守。
这些东西,AI确实解决不了。
不是因为AI不够强,是因为这些东西本来就不需要被解决。它们就是它们自己,在那儿,一直都在。
六月,林老板的厂上了新闻。
不是陈念拍的新闻,是正经电视台的新闻。记者去采访“网红工厂”,拍了大姐,拍了工人,拍了那些从全国各地飞来的订单。林老板在镜头前面站得笔直,西装革履,说话都有点结巴。
新闻播完,林老板给他打电话:“陈念,今晚的新闻你看了没?”
“看了。”
“我上镜是不是很傻?”
“还行。”
林老板在电话那头笑了半天,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
“陈念,”他说,“我跟你说个事。”
“嗯?”
“我想把厂搬回老家去。”
陈念愣了一下:“为什么?”
“杭州成本太高了。”林老板说,“房租年年涨,工人也越来越难招。我老家那边有块地,是我爸留给我的,一直空着。我想把厂搬回去,在老家招人,成本能降一半。”
陈念没说话。
“我知道这有点突然,”林老板继续说,“但我算了很久了。杭州这边,我这小厂早晚干不下去。回去的话,至少能活下去。”
陈念问:“那大姐她们呢?”
林老板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过了。愿意跟我回去的,我带着。不愿意的,我给她们介绍别的厂。杭州这边工厂多,她们手艺好,不愁没活干。”
陈念挂掉电话,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大姐会愿意去吗?她儿子在杭州打工,她肯定不想走。可是不走的话,她能去哪儿?
他忽然想起大姐那句话:“给儿子攒钱娶媳妇。”
她攒的钱,够了吗?
七月初,林老板的厂正式搬了。
陈念去送的时候,车间已经空了。缝纫机一台一台拆下来,打包,装上卡车。工人们站在门口,有人哭,有人叹气,有人互相留电话。大姐站在最边上,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从厂里带回来的东西。
陈念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大姐,你接下来去哪儿?”
大姐看着那些打包的缝纫机,说:“林总给我介绍了一个厂,在下沙,坐公交一个小时。明天去报到。”
“工资呢?”
“比这儿少点。”她说,“但也没办法。”
陈念沉默了一会儿。
“大姐,你攒的钱够了吗?”
大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和以前不一样,有点苦,有点涩,但还是笑着。
“够什么够。”她说,“房价涨得比工资快,我攒一辈子也赶不上。慢慢来吧。”
她说完,拎着塑料袋走了。
陈念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街角。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大姐还在那个车间里,坐在缝纫机前面,低着头干活。他走过去,想跟她说点什么,但一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大姐抬起头,看着他,还是那种很朴实的笑。
“没事,”她说,“慢慢来。”
他醒过来,窗外天还没亮。
七月下旬,周师傅那儿出了点事。
那天陈念正在剪新片子——他打算拍一组“离开杭州的人”,林老板的厂是第一站——忽然接到周师傅的电话。
“我闺女住院了。”
陈念赶到医院的时候,周师傅坐在病房外面的长椅上,低着头,一动不动。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经过,家属拎着暖水瓶经过,有人哭有人喊,他就像没听见一样。
“怎么回事?”
周师傅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发烧,烧了好几天,今天突然抽筋了。医生说可能是脑膜炎,要做腰穿。”
陈念在他旁边坐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都是我不好。”周师傅说,“她妈打电话说孩子病了,我说我周末去看她。结果周末没去,因为社区那边有个活动,缺人。等我想起来的时候,她已经烧了三天了。”
他双手抱着头,声音闷闷的。
“你说我这种人,是不是就不配有家?”
陈念看着他的背影,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那个靠在墙上、表情淡淡的男人。那时候他说“然后呢”,像是看透了一切。现在他抱着头坐在医院走廊里,和任何一个普通父亲没什么两样。
他伸手拍了拍周师傅的肩膀。
“会没事的。”
周师傅没说话。
三个小时后,结果出来了。不是脑膜炎,是病毒性感染,需要住院观察几天。医生说完,周师傅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那天晚上,陈念陪他在医院待了一夜。
凌晨三点,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护士站那边的灯还亮着。周师傅靠在椅子上,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陈念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小女孩躺在床上,挂着点滴,睡得很沉。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画,就是之前周师傅发给他的那张——爸爸、妈妈和我,手拉着手站在一起。
他看了一会儿,轻轻把门带上。
八月初,小女孩出院了。
出院那天陈念也去了。周师傅的前妻也在,是个看起来很普通的女人,穿着碎花裙子,头发有点乱,脸上有掩不住的疲惫。她看了陈念一眼,点点头,没说话。
办完手续出来,四个人站在医院门口。小女孩左手牵着妈妈,右手牵着爸爸,仰着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笑了。
“爸爸,你和我们一起回家吗?”
周师傅愣了一下,看向前妻。
前妻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要来就来。”
周师傅站着没动。
小女孩又拉了拉他的手:“爸爸?”
他蹲下来,抱住她。
“爸爸送你回家。”他说,“但是爸爸不能住在那里,爸爸有自己的家。”
小女孩眨眨眼:“为什么?”
周师傅想了半天,没想出来怎么回答。
陈念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老王那句话:“我图的就是有人等我。”
周师傅的女儿在等他。但她等的,不是那个一年赚两百万的人,不是那个一天到晚盯着数据的人,是眼前这个蹲下来抱住她的男人。
那天晚上,周师傅给他发了一条微信:“今天谢谢你。”
他回:“没事。”
又一条:“我想找个正经工作。不是社区那种兼职,是正经的,有固定时间的工作。这样我周末能去看她。”
他看着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什么样的工作?”
周师傅回:“不知道。先找找看。”
八月底,陈念去了下沙。
大姐的新厂在一个工业园区里,比林老板的厂大,但人也多,机器也密。他找到大姐的时候,她正坐在缝纫机前面干活,和以前一样,低着头,脚踩得飞快。
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打扰。
下班铃响,大姐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大姐收拾东西,他跟在旁边往外走。厂门口有个小卖部,大姐买了两个冰棍,递给他一个。
“怎么样这儿?”他问。
大姐咬了一口冰棍,嚼着说:“还行。”
“比原来呢?”
她想了想:“地方大,人冷。以前林总那个厂,干了二十年,谁跟谁都熟。这儿谁也不认识谁,下了班就走,没人说话。”
陈念没接话。
两个人站在厂门口,吃着冰棍。太阳快下山了,天边有一片红霞,照在厂房的铁皮顶上,反着光。
“大姐,你儿子咋样了?”
大姐笑了,这次是真的笑。
“他那个对象,成了。过年要订婚。”
“恭喜啊。”
“恭喜什么恭喜,”她嘴上这么说,脸上却笑着,“彩礼钱还差一大截呢。”
陈念也笑了。
“慢慢来。”他说。
大姐转头看他一眼,眼神里有点不一样的东西。
“你这话,”她说,“跟我上次跟你说的一样。”
他愣了一下,想起那个梦。
梦里大姐说“慢慢来”,现在他也说“慢慢来”。
冰棍吃完了,他把棍子扔进垃圾桶。
“大姐,我下次再来。”
大姐点点头,拎着塑料袋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冲他挥了挥手。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走远。
九月,老王那边来电话了。
“小子,有空来一趟。”
陈念听出他声音不对,第二天就买票去了舟山。
港口还是那个港口,板房还是那个板房,门口那两盆快死的花终于死了,盆里只剩两根干枯的杆子。老王坐在门口那把椅子上,看着海,一动不动。
陈念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怎么了?”
老王沉默了很久。
“我老婆忌日。”他说,“三十年了。”
陈念没说话。
“以前每年这个时候,我都去她坟上看看。今年去不了了,腿不行了,走不动了。”
他指了指旁边的铁皮盒子——就是之前寄给陈念的那个,后来又寄回来了。
“那些信,你都看过了?”
“看过了。”
“看完了吗?”
“看完了。”
老王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海。太阳慢慢往西沉,把海面染成一片橙红色。有船进港,汽笛响了一声,又一声。
“小子,”老王忽然说,“你说我这辈子,值不值?”
陈念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但那些信,你老婆等了你三十年。她要是觉得不值,不会写那么多。”
老王转过头,看着他。夕阳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很深,但眼睛里有一点亮。
“你小子,”他说,“嘴还挺会说的。”
陈念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没走,陪着老王喝了一宿酒。药酒还是那个药酒,搪瓷缸还是那个搪瓷缸。两个人喝着喝着,老王开始讲以前的事,讲他跑船那些年遇到的怪事,讲他在各个港口见过的奇人,讲他老婆年轻时候的样子。
讲着讲着,他睡着了。
陈念把他扶到床上躺下,盖好被子,自己坐在门口,看着海。
月亮升起来了,海面上亮晶晶的,波浪一下一下拍着岸。他坐在那儿,听着海浪声,想了很久。
他想,也许老王这一辈子,值不值,只有他自己知道。但那些信,那些等待,那些一次又一次的“等你回来”,应该是有意义的。
第二天一早,他走的时候,老王还睡着。
他把那个铁皮盒子放在门口那把椅子上,压了一张纸条:
“下次再来喝酒。”
十月,陈念的第二部片子剪完了。
这回拍了五个人:离开杭州的林老板,换厂的大姐,医院门口的周师傅一家,下沙工业园区里的工友们,还有港口的老王。
片长五十八分钟,比第一部长一点。还是那个风格,没有配乐,没有解说,没有字幕,只有画面和同期声。
剪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片子发给了那几个人。
发完之后他关掉电脑,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桂花开了,香味飘进来,淡淡的,甜甜的。
手机响了。
是周师傅:“看了。我闺女问我,那个叔叔为什么拍我?我说,因为他觉得你很重要。她笑了。”
然后是林老板:“我在老家安顿下来了,新厂比杭州还大。有空来玩。”
然后是大姐的女儿——她帮妈妈回的微信:“我妈说谢谢你来看她。她让我问你,下回啥时候来?”
然后是老王:“信收到了。你啥时候再来?”
然后是表妹:“哥,奶奶问你中秋回不回来吃饭。她说给你做螃蟹。”
他看着那些消息,一个一个地回。
回完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桂花香更浓了,整个院子都是这个味道。月亮还没圆,但已经很亮了,照在楼下那棵桂花树上,叶子闪闪发光。
他站在那儿,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一人成军,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一个人就是一支军队,还是一个学会了和很多人站在一起的人?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他有周师傅,有林老板,有大姐,有老王,有绣花的老太太,有奶奶,有表妹,有那些钉在墙上的人。
他们都不是他的员工,不是他的客户,不是他的KpI。
他们只是他拍过的人,也是拍过他的人。
窗口的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带着一点点凉意。
他站在那儿,看着月亮,忽然笑了。
手机又响了。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陈先生你好,我是杭州一家公益机构的负责人。看了您拍的纪录片,很感动。我们想做一系列关于老年人的短视频,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合作?我们可以付酬劳,但更希望能传递一些东西。”
他看着那条短信,想了很久。
然后他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看着月亮。
月亮很亮,照得整个夜空都透着淡淡的蓝。
远处有狗叫,有孩子的笑声,有电视的声音,有生活的杂音。
他站在那儿,听着那些声音,闻着桂花香,看着月亮。
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明天要去看看老太太。她的鸳鸯应该绣完了,那对枕头也该拍一拍了。
后天要去下沙找大姐,答应过要再去的。
下周要去周师傅那儿,他说找到新工作了,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周末能休息。
下个月要去一趟舟山,老王的腿不知道好点没。
再往后,要带奶奶去海边。
他站在窗边,一件一件地想着这些事。
窗外的月亮还在那儿,照在他脸上,照在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上,照在那张印度洋日落的照片上,照在那些钉在软木板上的笑脸们身上。
他转过身,走到电脑前,打开一个空白文档。
打了几行字:
“第三部拍什么?
老太太的枕头。
大姐儿子的婚礼。
周师傅的新工作。
老王的腿。
奶奶看海。”
他盯着那几行字,笑了。
窗外,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进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秋天的风涌进来,带着凉意,带着香味,带着远处隐隐约约的人声。
他站在那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奶奶发了一条微信:“奶奶,中秋回去吃饭。螃蟹多蒸几只。”
奶奶秒回:“知道了,馋猫。”
他看着那两个字,笑了。
月亮还挂在天上,又大又圆。
明天会是好天气。
他关上窗户,躺回床上。
闭上眼睛之前,他想起奶奶问的那句话:“你的海图呢?”
他闭着眼睛,在心里回答:
海图不是一张纸,海图是那些等我回去的人。
那些人都在岸上。
船已经靠岸了。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他睡着了。
梦里没有海,没有船,没有屏幕。
只有很多人,站在岸边,冲他挥手。
奶奶在最前面,手里端着一盘饺子,热气腾腾的。
旁边是表妹,举着手机,在拍他。
周师傅抱着闺女,小姑娘举着那张画。
林老板穿着那件西装,站在厂门口笑。
大姐坐在按摩椅上,冲他招手。
老太太低着头绣花,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老王站在港口,拄着拐杖,朝他挥手。
还有很多人,他不认识,但也冲他笑着。
他站在船头,看着那些人。
船慢慢地靠近岸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陈念——”
他笑了。
然后他醒了。
阳光照进来,落在脸上,暖暖的。
他躺着没动,看着天花板,想起梦里那些人。
然后他坐起来,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
上午九点十七分。
他下床,洗漱,换衣服,下楼买包子。
路过包子铺,老板说:“今天有新鲜的豆腐包,来两个?”
他说:“好。”
拎着包子往回走,路过文创园门口,那只橘猫还在那儿晒太阳。他蹲下来摸了摸,橘猫眯着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手机响了。是表妹发来的语音。
点开,是奶奶的声音:“念念,螃蟹买好了,很大。你啥时候回来?”
他听完,回了一条语音:“明天。”
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继续往回走。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路边的树。桂花还开着,香味淡淡的,飘在空气里。
走到工作室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只橘猫还蹲在那儿,眯着眼睛看他。
他冲它挥了挥手。
橘猫没理他,继续晒太阳。
他笑着推开门,走进去。
桌上那杯豆浆还冒着热气。
窗外,天很蓝,云很白。
他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剪新的片子。
老太太的枕头,该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