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眉头微蹙。吐蕃不良人,这支潜藏于高原阴影中的力量,一直是他心中的一根刺。他们的目的、背后的主使,始终笼罩在迷雾之中。此刻突然全部隐匿,绝非偃旗息鼓,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预示着更大的阴谋正在酝酿。
“知道了。”
林远点头,没有多言。
“传令,所有人加快速度,目标仲巴江寺!”
数日后,当林远等人风尘仆仆赶回仲巴江寺时,尚未踏入寺门,便已感受到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氛。寺墙外巡逻的士兵面色紧绷,往来僧侣行色匆匆,空气中弥漫着不安。
陆柄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佩剑发呆,无意间看到熟悉的身影后赶忙站起身:
“殿下,可算回来了!出大事了!”
“进去说。”
林远沉声道,挥手示意众人进入寺庙。
大殿内,檀香依旧,但佛祖慈悲的面容似乎也蒙上了一层阴影。众人刚刚落座,陆柄便迫不及待地开口,语速又快又急:
“首先是李星云那边!我们三人眼睁睁看着李星云消失。”
林远心头一紧:
“详细说。”
陆柄强忍焦灼,将带回的情报快速复述了一遍:李星云与苯教圣女卓玛抵达冈仁波齐,初步探查未果,却遭卓玛与吐蕃国师联手暗算,被困入布满怪物的神秘洞穴,激战中,被那神秘的吐蕃国师强行带走,不知所踪。三人无法追踪,只得撤回,两位尸祖同样下落不明。
“苯教圣女卓玛?她不是一直协助我们安抚苯教信徒,探查魔气吗?还有那个国师,”
林远冷声问道,
“是陷阱!”
陆柄声音低沉,
“我们都被蒙蔽了。卓玛恐怕早就与那国师是一伙的,所谓的协助,不过是引君入瓮。他们的目标,很可能一开始就是李星云,或者,是借助李星云达成某种目的。”
林远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轻响。李星云的实力他清楚,能将他逼入绝境并强行带走,那个洞穴和那位国师绝不简单。带走李星云,而非当场格杀,目的何在?
“老李暂时应无性命之忧,”
林远分析道,
“对方有所图谋。当务之急,是查明那个洞穴的位置和那国师的真正意图。可有更详细的线索?关于洞穴内部,那些怪物,”
陆柄摇头:
“怪物众多,形态各异,似人非人,似兽非兽,极其狂暴,而且好像杀之不尽。洞穴结构复杂,充满人工开凿和古老符文的痕迹,不像是天然形成。”
人工开凿,古老符文,培育怪物,林远脑中闪过昆仑山鬼域中那些螳螂人,以及西王母提及的“失败品”。两者之间,是否存在关联?吐蕃国师炼制不死药,又弄出这些怪物,究竟想做什么?
不等他细想,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一名浑身浴血、铠甲残破的吐蕃将领踉跄着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正是阿里王次仁旺堆麾下的一名心腹。
“秦王!不好了!王城王城那边,”
千户声音嘶哑,带着哭腔,语无伦次,林远霍然起身:
“慢点说!王城怎么了?次仁旺堆呢?”
那千户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血污和绝望:
“王爷……王爷让我拼死杀出来报信!吐蕃,都反了!不良人……是那些不良人!”
他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叙述了令人震惊的噩耗:
就在李星云在冈仁波齐出事的同时,潜伏已久的吐蕃不良人,以雷霆万钧之势,同时对吐蕃四大王系的首脑发动了斩首行动!
拉萨王系的洛桑赞普,在王府内宴席上,被其最信任的侍卫长突然暴起发难,一刀刺穿胸膛,当场毙命。王府卫队中混入了大量不良人内应,瞬间倒戈,王府陷入血海。
亚泽王系的扎西赞普更惨,他前往镇火寺的路上,遭遇精心策划的伏击。伏击者实力高强,配合默契,且使用了大量歹毒的暗器和毒烟,随行护卫的数百精锐死伤殆尽,扎西赞普力战不屈,最终被乱刀分尸,首级被悬挂于亚泽王城城门示众,凶焰滔天。
雅隆觉阿王系的阿达西赞普最为神秘,据说在不良人发动袭击的当晚,其王府燃起诡异的绿色大火,火中传出非人的惨嚎。
大火扑灭后,王府已成废墟,阿达西赞普本人及其核心家眷、近臣全部消失无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只留下一地焦骸和难以辨认的碎骨,情形诡谲至极。
唯有阿里王次仁旺堆,或因性格多疑,或因之前与中原接触较多有所警惕,在袭击发动时,身边尚有一部分绝对忠诚的将领和亲兵拼死护主。他们浴血奋战,杀出一条血路,但兵力折损超过七成。
次仁旺堆本人也受了不轻的伤,在残部护卫下,仓皇逃往圣城拉萨,躲入了小昭寺内。
“赞普让我告诉殿下和张大人,”
千户泣不成声,
“他说吐蕃的高层,早就被不良人渗透得千疮百孔了!很多将领、贵族,暗地里都投靠了不良人,或者被他们用各种手段控制!这次发难,是里应外合,蓄谋已久!王系联军,名存实亡了!吐蕃彻底完了!”
大殿内死一般寂静。即便是林远,也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太快了,太狠了!这绝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叛乱或刺杀,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等待多年、旨在彻底摧毁吐蕃原有统治结构、攫取最高权力的政变!不良人的力量、渗透程度、行动效率,远超之前预估。
李星云失陷,吐蕃高层几乎被一网打尽,魔气隐患未除,现在,整个吐蕃都在不良人的掌控之中。
内忧外患,已不足以形容。这简直就是绝境!
“去小昭寺!”
林远几乎没有犹豫,斩钉截铁地下令。次仁旺堆是如今唯一幸存且明确立场的王系首领,小昭寺是吐蕃宗教圣地,也是目前看起来相对安全的所在。必须尽快与次仁旺堆汇合,了解更详细的情况,同时以大昭寺为支点,稳住阵脚。
“仲巴江寺呢?”
“这些武僧足够了,该死的,这些吐蕃不良人到底想干什么?!”
林远带着刘知俊、折逋葛支的精锐部下,快马加鞭,直奔拉萨。
一路上,所见所闻触目惊心。通往拉萨的官道上,往日的商旅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零散逃难的牧民和惊恐的百姓。偶尔能看到烧毁的帐篷、倒毙的牲畜,以及零星倒伏、衣着各异的尸体——有王系士兵,有平民,也有穿着不明服饰的袭击者。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焦糊和恐慌的味道。
靠近拉萨时,气氛更加紧张。城头旗帜变换,原本各王系的徽记被撤下,换上了统一的黑色旗帜——吐蕃不良人的标志。
城门戒备森严,盘查极严,对非“自己人”的进出几乎完全封锁。好在林远等人目标明确,绕开主要城门,凭借高超的身手和事先准备的路线,从一段防守相对薄弱的城墙潜入了城内。
拉萨城内,更是人心惶惶。往日熙熙攘攘的八廓街冷清了许多,商铺大多关门闭户。街面上不时有身穿黑色劲装不良人小队巡逻而过,眼神锐利,充满警惕和肃杀普通百姓避之唯恐不及,躲在家中不敢出声。昔日的繁华圣城,如今笼罩在无声的恐怖之下。
小昭寺,这座矗立于拉萨中心的千年古刹,此刻成了风暴中唯一略显平静的风眼。
寺墙高大厚重,寺门紧闭,门前广场空无一人,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血腥味,暗示着不久前这里可能发生过冲突。寺墙之上,隐约可见僧兵和次仁旺堆残部警惕的身影。
林远等人没有贸然上前叫门,而是由姬如雪和钟小葵先行探查。确认周围没有埋伏的眼线后,林远才上前,以特定的节奏叩响了沉重的寺门。
门开了一道缝,一名满脸血污、眼神惊魂未定的吐蕃军官探出头来,看到林远身后的中原人面孔和姬如雪等人,先是一惊,待林远亮出秦王令牌并说明身份,军官眼中才爆发出希冀的光芒,连忙将他们引入寺内,随即迅速关门落闩。
大昭寺内,气氛凝重到了极点。往日梵唱声声、酥油灯长明的经堂大殿,此刻成了临时的指挥所和避难所。
佛像下,蒲团被移开,铺着简陋的地图。受伤的士兵靠墙坐着,低声呻吟,空气中弥漫着药草和血腥混合的气味。幸存下来的僧侣们面色悲戚,低声诵经,为亡者超度,也为这突如其来的劫难祈祷。
次仁旺堆被安置在偏殿一间禅房内。这位年老的吐蕃王族,此刻半躺在榻上,胸前裹着厚厚的绷带,渗出暗红的血迹。他脸色灰败,眼神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看到林远进来,次仁旺堆挣扎着想坐起,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林远快步上前按住他:
“不必多礼,伤势要紧。”
“您可算回来了。”
次仁旺堆抓住林远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声音嘶哑颤抖,
“完了……全完了!洛桑、扎西、阿达西……都没了!我的兵……我的将领……好多都……都叛变了!他们早就不是我们的人了!”
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显然受到的刺激极大。旁边一名看起来较为冷静的幕僚低声补充,才将情况大致理清。
原来,吐蕃不良人的渗透远超想象。他们不仅收买、威胁中下层军官和贵族,甚至很多王系高层身边的心腹、姻亲,都早已暗中投靠。多年来,他们利用苯教与佛教的微妙矛盾、各王系之间的资源争夺、以及魔气滋扰带来的恐慌,不断编织关系网,培植势力。同时,以那位神秘国师为首,似乎还在进行着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研究。
此次发难,时机选择得极为精准——正是李星云前往冈仁波齐、林远深入昆仑山、吐蕃内部注意力被魔气和外部援助分散的时刻。
他们动用了积蓄多年的力量,以绝对的内部优势和信息差,发动了闪电般的斩首行动和军事政变。
四大王系的军队系统在第一时间就遭到了来自“自己人”的致命打击和分化瓦解,几乎没能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如今,除了次仁旺堆带出来的这点残兵,以及少数逃散、隐藏起来的零星抵抗力量,吐蕃原有的军事和政治体系,可以说已经被彻底摧毁。
“他们现在控制了拉萨、逻些及周边主要城镇,正在四处清剿残余势力,建立他们自己的统治秩序。”
幕僚面色沉重,
“那个国师,还有苯教的卓玛圣女,似乎是他们的核心。他们打出的旗号是‘清除魔祸’、‘恢复吐蕃古制’、‘驱逐外来干涉’,煽动了不少对现状不满的苯教徒和底层民众。”
林远默默听着,心中快速分析。不良人此举,绝不仅仅是夺取吐蕃政权那么简单。控制吐蕃高原,地理上可以钳制河西、窥视川滇,战略意义重大。那位国师的研究也需要一个稳定的地盘和资源。而李星云的失踪,很可能也是他们计划中的一环——是为了某种特殊的需要,比如献祭?实验?还是为了牵制中原?
“王爷可知,那国师和卓玛,现在何处?还有,他们控制的军队,主要驻扎在哪些地方?实力如何?”
林远问道。次仁旺堆喘息着摇头:
“不清楚……事发突然,我只顾逃命……不过,逻些城内的布达拉宫,还有原来国师的庄园,很可能……是他们的老巢。军队……很多是我们原来的军队换了个旗号,但也有不少……是没见过的,穿着奇怪盔甲,样子很凶的士兵……”
他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似乎想起了什么可怕的景象。
“没见过的士兵?”
林远追问。
“对……有些,看起来不太像活人……眼神呆滞,力气却大得吓人……”
次仁旺堆心有余悸。林远与姬如雪对视一眼,都想到了冈仁波齐洞穴中的怪物,以及昆仑山的螳螂人。看来,那位国师果然在批量“制造”某种特殊的战力。
“殿下,我们如今该如何是好?”
次仁旺堆绝望地看着林远,如今林远几乎成了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林远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望向寺外拉萨城灰蒙蒙的天空。局势恶劣到了极点,敌暗我明,敌众我寡,李星云下落不明,己方力量分散且疲惫。硬拼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固守待援,同时主动出击,探明虚实。”
林远转过身,目光锐利,
“小昭寺墙高壁厚,易守难攻,且有宗教神圣性,不良人短期内未必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强攻。赞普可在此收拢残兵,整顿防务,稳定人心。”
他顿了顿,继续道:
“我与姬如雪、降臣、钟小葵,潜入城中,设法查探那国师和卓玛的下落,最好能找到李星云的线索。同时,摸清不良人兵力部署和那些‘特殊士兵’的底细。”
“这太危险了!”
次仁旺堆急道。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林远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敌人在暗处编织了这么大一张网,我们必须撕开一道口子,看清里面的真相。否则,只能坐以待毙。”
他看向姬如雪等人。姬如雪默默点头,幽蓝的眼眸中战意升腾。降臣活动了一下手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白清荷虽然紧张,但也坚定地站在姬如雪身后。
刘知俊和折逋葛支上前一步:
“殿下,末将愿带精锐随行护卫!”
林远摇头:
“你们目标太大,且需留在此处协助王爷守寺。放心,我们人少,反而灵活。”
他走到禅房角落的水盆边,将水泼在脸上,整理着思路:
“镇魔十二寺中,藏章寺,镇火寺距离六谷部最近,折逋葛支,你马上通知手下的人入驻高原,控制这两座寺庙,楚布寺,在河西守军的驻守范围内,龙塘卓玛寺距离蜀国最近,最需要担忧的,就是像仲巴江寺这种靠近南边和西边的寺庙。”
“今夜子时,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