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萨城笼罩在一片异样的寂静中。白日的肃杀与恐慌仿佛被浓稠的夜色吸收,只剩下更深处暗流涌动的危险。
月光被云层遮蔽,只有零星的火把在街道转角闪烁,映照着巡逻兵丁晃动拉长的黑影,更添几分诡谲。
林远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吐蕃平民衣物,脸上蒙着半截黑布,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依然锐利的眼睛。他如同壁虎般紧贴着冰冷粗糙的石墙,身形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气息收敛到极致,缓缓在错综复杂的小巷中移动。
他已经绕过了两处明哨,避开了三队交叉巡逻的士兵。这些巡逻队的构成,让他心头微沉。不仅有面孔粗犷、眼神警惕的吐蕃人,还有不少身形利落、步伐沉稳的中原人面孔!
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手臂上缠着那代表吐蕃不良人的袖标,行动间颇有章法,眼神中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冷漠和审视。
“中原人,中原的不良人竟然也来了。”
林远心中暗忖,瞳孔微微收缩,
“是那些始终未曾真正臣服于李星云、潜伏在暗处的旧部?还是袁天罡时代遗留下来的、另有图谋的派系?”
这个发现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如果连中原不良人的力量都掺和进来,并且与吐蕃不良人合流,那么事情就远比想象中复杂。这意味着,不良人这个庞大的组织内部,对李星云这位新任“不良帅”的不满和反抗力量,可能比他预想的要强大得多,也隐秘得多。
他们选择在吐蕃发难,既是看中了这里的地理和政治真空,恐怕也有借此另立山头、与李星云分庭抗礼的打算。
就在他心思电转,思考着如何进一步探查这些中原不良人的来历和目的时,身侧巷口的阴影里,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明显中原口音的低唤:
“秦王。”
林远身体瞬间绷紧,右手无声地搭在了腰间隐藏的短刃上,真气悄然流转,蓄势待发。他微微侧头,眼角的余光瞥向声音来源。
一个同样蒙着脸、身形瘦削矫健的身影从墙角的杂物堆后闪出,动作轻盈利落,显然身手不弱。那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迅速招了招手,示意林远跟上。
林远略一迟疑,从那人的身形和刚才那声称呼中,他隐隐感到一丝熟悉。
艺高人胆大,他决定跟上去看看。两人一前一后,如同两道鬼魅,在迷宫般的小巷中快速穿行,避开了几处可能的监视点,最后钻入了一处早已废弃、大半坍塌的土坯房废墟之中。
废墟内部空间狭小,堆满了断木和碎石,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霉烂的气味。只有头顶破洞漏下的一点惨淡月光,勉强勾勒出两人的轮廓。
那蒙面人确定周围安全后,才缓缓拉下了脸上的黑布。
一张年轻却带着风霜之色的脸庞露了出来,左边脸颊上多了一道新鲜的暗红色伤疤,从颧骨斜划至嘴角,平添了几分狠厉。正是先前受林远之命,探查的伊藤健次。
“伊藤?”
林远有些意外,但看到那道伤疤,心知他这段时间定然经历了凶险。
“秦王。”
伊藤健次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一丝疲惫,但眼神却依旧明亮锐利,他抱拳行礼,动作干脆,“您回来了就好。”
“你的伤,”
林远问道。
“皮外伤,不碍事。”
伊藤健次摸了摸脸上的疤,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能活着见到您,已是侥幸。”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沉重,直奔主题:
“秦王,洛桑赞普死了。”
“我知道。”
林远点头,示意他继续。伊藤健次压低声音,语速加快:
“具体内情,我也未能完全摸清。只知道,自从您深入昆仑山、李星云前往冈仁波齐之后,吐蕃这边立马变动,大量之前从未显露过的高手冒了出来。他们行动极其迅速,目标异常明确——就是各大王系的赞普和实权贵族。下手狠辣,里应外合,几乎是一夜之间,吐蕃上层就崩塌了。”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忌惮之色:
“依属下这段时间的观察和零星听到的消息,这些吐蕃不良人,不,现在应该说是控制了吐蕃的不良人,他们的野心恐怕不止于此。拿下吐蕃,很可能是想将这里作为稳固的基地,积蓄力量,图谋更大。最终的目标,很可能就是中原。”
“如此自信?仅凭一个吐蕃?”
林远皱眉。吐蕃虽地势险要,但地广人稀,物产不算丰饶,想要以此为基础挑战如今初步稳定下来的中原,听起来有些狂妄。
伊藤健次苦笑道:
“秦王,您有所不知。吐蕃看似松散,但不良人在这里的布局和渗透,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得多,也久得多。四大王系的赞普,说实话,在出事之前,权力恐怕就已经被架空了。他们的军队、财政、甚至身边的亲信,早就被渗透得千疮百孔。这次行动,更像是摘取早已成熟的果实。而且,”
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
“他们似乎对魔气之事也并非一无所知,甚至可能有所利用。之前的魔气肆虐、寺庙求援,虽然造成了混乱,但也帮他们清除了一些不听话的地方势力和刺头。而且,他们似乎并无意破坏那十二座镇魔寺庙的根基,反而在控制局势后,派兵‘保护’了起来。我怀疑,他们可能也在利用,或者试图控制魔气的力量。”
林远心中一震。如果不良人真的在打魔气的主意,那事情就更棘手了。女魃神魂,绝非善类,稍有不慎,便是玩火自焚,甚至可能酿成席卷高原乃至波及中原的浩劫。
“伊藤,辛苦了。”
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份情报至关重要,
“你知不知道李星云的其他消息?他被那个国师和卓玛带走后,可曾出现在拉萨?或者,有任何相关的传闻?”
伊藤健次摇了摇头,脸上也露出困惑之色:
“这正是奇怪的地方。我潜伏期间,从未听到任何关于李星云、那个苯教圣女卓玛,还有那位神秘国师的明确消息。他们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连吐蕃不良人内部的中高层,似乎也很少公开谈论他们。苯教那边,现在表面上被不良人压制安抚,但暗地里似乎也有不同声音。我到现在也搞不清,这个苯教,还有那个卓玛和国师,到底想干什么,又在这盘棋里扮演什么角色。”
看来,核心的谜团依旧笼罩在迷雾中。李星云的生死下落,国师与卓玛的真实意图,他们与不良人究竟是合作还是互相利用,都是未解之谜。
“你继续潜伏,务必小心。重点探查国师、卓玛的踪迹,以及不良人下一步的动向,特别是他们与魔气、与那些‘特殊士兵’的关系。”
林远吩咐道,
“若有紧急情况,还是老方法联系。”
“是!”
伊藤健次抱拳领命,重新蒙上面罩,身形一闪,便如同融入夜色般消失在废墟的阴影之中。
林远独自留在废墟里,沉吟片刻。伊藤的情报证实了他的许多猜测,但也带来了新的疑问。不良人的力量比他预想的更整合、更具威胁。而李星云和国师这条线,依旧是破解全局的关键。
他必须尽快与姬如雪她们汇合,交换情报。
与此同时,分散行动的姬如雪、降臣、钟小葵也各自有所发现。
姬如雪凭借着过人的轻功和对气息的敏锐感知,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一座被不良人占用的华丽宫殿。宫殿内部守卫森严,但多为普通士兵,对姬如雪这等高手而言,避开并不算太难。
她在廊柱、帷幔、阴影间穿梭,最终来到了宫殿深处一间灯火通明、却门窗紧闭的偏殿外。里面隐约传来谈话声,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寂静的夜里,对于耳力极佳的姬如雪来说,依旧清晰可辨。
她屏住呼吸,背靠冰冷的石墙,侧耳倾听,同时透过窗棂的缝隙,小心地向内窥视。
殿内陈设奢华,铺着厚厚的牦牛绒地毯。主位上坐着的,并非预想中威风凛凛的武将或气度雍容的贵族,而是一个穿着绛红色吐蕃僧侣服饰、身材矮小的喇嘛。他手里缓缓转动着一串油光发亮的骨制念珠,看起来毫不起眼。
然而,坐在他对面客位上的,却是一位年轻女子。女子穿着中原风格的劲装,身姿挺拔,面容姣好,但眉宇间带着一股冷冽和久居上位的疏离感。她手中把玩着一枚精致的玉扳指,神情淡漠。
令人意外的是,那看似地位更高的老喇嘛,对这位年轻女子的态度却颇为恭敬,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喇嘛的声音苍老而缓慢:
“希望计划可以成功,只是我也不敢保证,封印彻底解除之后,那‘魔女’的神魂,会不会真的为我们所用。毕竟,那是上古遗存,凶性难驯,保险起见,我们还要几年的时间慢慢研究。”
年轻女子抬眼,语气平淡却带着压力:
“卓玛那些人,还没有李星云的下落?”
“没有。”
喇嘛摇头,转动念珠的速度微微加快,显露出一丝焦躁,
“按原先约定,卓玛和李祥应将李星云带来拉萨,在诸位同袍面前公开处置,以定人心,震慑那些还心存幻想之辈。可至今音讯全无。我担心他们会不会起了异心,或者出了什么我们掌控之外的变故。”
“背叛?”
年轻女子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们有这个胆子吗?李星云总会死在这里。这是定数。到时候,镜心魔、三千院他们,若是识时务,乖乖交出不良人真正的核心底蕴和传承,或许还能留条活路。若坚持抵抗,冥顽不灵,”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话语中的杀意已然凛然。老喇嘛附和道:
“天富星就是个不知好歹的,看不清如今大势。帮着李星云,与我等作对,毫无益处。实在不行,大不了选几个新的校尉替代三千院等人便是。而且不良人三十六校尉,缺一两个,无关大局。”
“的确,”
年轻女子点头,
“不能因为他一个人,坏了我们筹谋多年的大计。吐蕃只是第一步,中原才是最终的目标。那些还抱着陈旧规矩、看不清天道已变的老家伙,该退场了。”
姬如雪在窗外听得心头剧震!这对话信息量太大了!所谓的“计划”、“魔女封印”、“卓玛和李祥可能背叛”、“处置李星云”、“不良人内部清洗”每一个词都让她背脊发凉。听这意思,不良人内部果然存在激烈的权力斗争和路线分歧,李星云这个不良帅的位置坐得远不如表面看来稳固。而吐蕃的变故,竟是更大棋盘上的一步棋!
她强压下立刻冲进去擒下两人的冲动。对方深浅未知,殿外还有守卫,贸然行动可能打草惊蛇。她默默记下两人的相貌特征和对话关键,准备悄然退走,将情报带给林远。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殿内那年轻女子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突然转头,目光如电,射向姬如雪藏身的窗户!
姬如雪心中警铃大作,毫不犹豫,身形瞬间向后飘退,如同被风吹起的柳絮,悄无声息地融入殿外的黑暗之中,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宫殿复杂的庭院回廊里。
殿内,年轻女子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只有空荡荡的庭院和摇曳的树影。她微微蹙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并未深究,只当是风吹草动。
另一边,钟小葵探查的是城防和驻军情况,她发现不良人控制的军队数量确实不少,而且装备精良,纪律森严。
更让她在意的是,在城西一处戒备格外森严、原先可能是寺庙或官署的大型建筑群外围,她隐约感应到了一些混乱而暴戾的气息,与之前在昆仑山外中感受到的有些类似,但似乎被某种力量压制着。她不敢靠得太近,记下位置后便迅速撤离。
降臣则凭借其尸祖的独特手段,混入了拉萨底层聚集的区域,从一些胆战心惊的平民、小贩和流浪者口中,听到了更多关于“黑甲兵”(特殊士兵)的恐怖传闻,以及苯教寺庙近来异常低调、甚至有些僧侣神秘失踪的消息。
六谷部的首领折逋葛支,在送林远等人潜入拉萨后,并未完全按照林远的吩咐只是固守大昭寺。他下令六谷部,派出了一支精锐的百人骑兵队,以“巡查周边,防备不良人渗透破坏镇魔寺庙”为名,突然进驻了同样属于十二镇魔寺之一的藏章寺。
藏章寺的主持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僧,面对突然到来的、全副武装的六谷部骑兵,既惊且疑。他带着寺中几位高僧,在寺门前拦住了带队的一位六谷部千户长。
“这位将军,不知六谷部为何突然派兵来我藏章寺?我寺一向严守清规,与世无争,更是镇压魔气的重要所在,向来由王系联军和寺中僧兵共同护卫,从未有外族兵马直接进驻的先例。”
老主持双手合十,语气平和但带着不解和隐隐的不满。
那六谷部千户长是个满脸络腮胡的粗豪汉子,他抱了抱拳,声音洪亮,倒也还算客气:
“大师勿怪!我等也是奉命行事,绝无冒犯宝刹之意!实在是如今局势诡异,拉萨生变,赞普蒙难,不良人横行。我家首领担忧有人趁乱对这十二镇魔寺庙下手,或者暗中搞什么破坏,干扰镇压魔气的大事。故而派我等前来,名为进驻,实为加强护卫,以防不测!还请大师行个方便,我等保证只在寺外划定区域驻扎,绝不打扰寺内诸位大师清修,更不会踏入大殿经堂半步!”
话说得还算漂亮,但带兵入寺,本身就是一种强烈的姿态。老主持眉头紧锁,他当然知道外面天翻地覆的变化,王系赞普接连遇害的消息早已传来。
六谷部虽然也是吐蕃势力,但早已安居于河西走廊,此举难免有趁火打劫或另有所图之嫌。可对方态度坚决,人数不少,且如今寺中僧兵力量薄弱,真起了冲突,恐怕,
沉吟良久,老主持叹了口气,知道形势比人强,只得侧身让开:
“既是为护卫佛寺、镇压魔气而来,老衲无话可说。只望将军严束部下,莫要惊扰了佛祖清净。”
“大师放心!”
千户长咧嘴一笑,挥手示意手下骑兵有序进入寺外指定的空地驻扎,自己则带着几个亲兵,大剌剌地在寺门旁的耳房住了下来,摆明了是要“盯”在这里。
…
“看来,关键还在那个国师,还有他们提到的‘魔女封印’。”
林远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
“李星云很可能被带往了与此相关的地方。城西那处可疑地点,必须去探一探。但在此之前,”
他看向姬如雪:
“如雪,你听到的那两人,尤其是那个年轻女子,很可能是不良人内部反对李星云一派的重要人物,甚至是首领之一。我们需要知道她是谁,以及她们下一步的具体计划。伊藤那边,我会让他重点盯住这条线。”
“明白。”
姬如雪点头。
“降臣,你继续留意苯教和底层动向,看看能否找到卓玛或国师留下的一丝痕迹。”
“交给我。”
降臣眼中闪过一丝幽光。
“钟小葵,清荷,你们协助刘知俊,盯紧大昭寺内外,确保次仁旺堆和寺内的安全,同时注意六谷部那边和藏章寺的动静,随时传递消息。”
“是!”
钟小葵和白清荷应道。
“至于城西,”
林远眼中寒芒一闪,
“我亲自去。就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