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玉碗,林远感觉精神好了许多,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他想起之前茅固真君神念降临时的言语,忍不住问道:
“王母前辈,按那位茅固祖师的灵魂所说,茅盈真君也曾受过您的指点,得其兄转授昆仑炼气之法,他们兄弟三人最终创立茅山,积累功德,得以飞升天界,成就仙道。为何他们可以,而您拥有真正的长生药,修为更是深不可测,却选择一直留在这人间呢?”
西王母端起一杯清茶,轻轻啜了一口,望向亭外氤氲的云雾,语气平静:
“登仙之路,其实说的是肉体成仙路已断。修炼者孜孜以求,无论是成神还是成仙,归根结底,不过是为了‘长生’二字。”
她收回目光,看向林远,
“我已得长生,又何必再去追求那虚无缥缈的仙位?况且,飞升天界,并非美事。”
“哦?此话怎讲?”
林远追问。
“所谓的飞升,绝大多数情况下,需要‘斩去肉身’,以纯净的灵魂之体进入天界。”
西王母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舍弃这历经千锤百炼、与天地共鸣的肉身皮囊,只余魂魄,有什么好的?在天界,也不过是换了一种形态的‘存在’罢了,未必就比在人间逍遥自在。”
“成仙原来是这样?”
林远有些愕然。
“成仙,本质上就是‘长生’的另一种说法和路径。”
西王母进一步解释道,
“想要带着肉身一起‘成仙’,真正超脱,自古只有三条路可走:其一,服食真正的长生神药后,登上天梯前往天界;其二,炼气登仙,以无上炼气功夫,使肉身与天地同寿;其三,修成无上金丹,以内丹之力反哺肉身,达到长生。”
她顿了顿,继续道:
“然而,无上金丹何其难修?古往今来,能修成者寥寥无几,且金丹最多延寿千年,若不能进入天界,难证真正不朽。炼气登仙,你也看到了,如今外界的天地灵气日渐稀薄,不复上古之盛,再天赋异禀之人,也难以仅凭炼气跨出那最后一步,达到肉身飞升的境界,归根结底,就是因为颛顼毁了通道,肉体飞升已是绝路。”
“所以,”
她总结道,
“在徐福盗走长生不老药之前,真正可靠的长生之路,其实只有我手中掌握的长生神药这一条。正因如此,大多数无法得到长生药的修炼者,为了追求更长的寿命,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灵魂飞升’这条路,前往所谓的天界,以求在那里获得另一种形式的‘长生’。”
“灵魂飞升,具体是怎么做到的?”
林远听得入神。
“方法无非几种:积攒无量功德,受万民香火供奉,功德圆满时,灵魂受感召飞升;或是‘兵解’、‘火解’、‘尸解’。”
西王母如数家珍,
“所谓兵解,需有大勇气、大机缘,于生死搏杀中顿悟超脱,灵魂脱壳而去;火解则需引天火或真火焚身,于烈焰中涅盘;尸解最为常见,也最为取巧,即假托死亡,实则灵魂早已遁走,留下一具‘假尸’掩人耳目。不过,兵解、火解风险极大,十死无生,大多数人选择的,还是积德和相对稳妥的尸解。”
林远若有所思,又问:
“那天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真的像传说中那么美好吗?”
西王母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反问道:
“好?好什么?不过是一个更大、更‘高级’些的‘瑶池’罢了。无非是那里的‘环境’更适合灵魂长久存在,能让灵魂活得比在人间更久一些。那些所谓的神仙啊。”
她摇了摇头,
“他们也想要真正的长生药呢。没人真的愿意舍弃这具历经修炼、承载了无数记忆与情感的肉身。灵魂飞升,很多时候不过是无奈之选。”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对了,你之前提到始皇帝。他当年求取长生药失败后,也曾退而求其次,想方设法要‘尸解成仙’。为此,他广修陵寝,遍寻方士,做了诸多准备。”
“那他成功了吗?”
林远好奇。
“没有。”
西王母回答得斩钉截铁,
“他的英灵,最终被困在了那恢弘的地宫之中,未能真正飞升,反而成了一个‘地下皇帝’。他身上的龙气太重了,那是他横扫六合、一统天下的象征,也是他毕生权力与野心的凝聚。他放不下对这龙气、对这至高权力的贪恋,灵魂无法得到真正的‘净化’与‘超脱’,又怎能成功尸解,飞升天界?”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惋惜,却又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道理。
林远沉默下来,消化着这些惊天秘闻。原来,长生与成仙的背后,竟有如此多的曲折与无奈。西王母的选择,始皇帝的失败,三茅真君的飞升,每一条路,似乎都充满了代价与遗憾。
西王母的话音落下,亭中一时寂静,只有远处瑶池水波轻漾的细微声响。
她似乎陷入了某种悠远的回忆,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亭外朦胧的云山雾海,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石桌面。
良久,她突然幽幽地叹了口气,手肘支在桌上,托着腮,眼神变得有些飘渺,仿佛穿透了时间的壁垒,看到了更古老的岁月。
“你知道‘封神大战’的时候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追忆往事的怅惘,
“那时候,天下间的修炼者,真是多如过江之鲫啊。炼气的、修道的、习武的、通灵的,各门各派,奇人异士,层出不穷。天地间的灵气,也比现在浓郁得多。”
林远屏息凝神,知道她又将吐露一段淹没在历史尘埃中的秘辛。
“那场大战,表面上是商周更替,人间王朝兴衰,实则背后牵扯更深。”
西王母的语调带着一丝冷意,
“一张‘封神榜’,看似是给予战死或有大功者一个归宿,让他们得以‘飞升天界’,成就神位,享受香火,长生不死,”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嘲讽的弧度。
“可实际上呢?那张榜,带走了当时天下间多少惊才绝艳的修炼者?多少有望凭借自身修行更进一步、甚至触摸真正大道的人杰?”
“他们上了封神榜,固然获得了神位,魂魄得以存续,看似风光无限。但从此,他们的真灵便与封神榜绑定,受其制约。名为‘后天神灵’,实则与奴隶何异?一举一动,皆需遵从‘天规’,稍有违逆,便有打落神坛、魂飞魄散之虞。自由?早已是奢望。他们的长生,是戴着枷锁的长生,是为了维持‘天庭’运转的、被规划好的‘工具’。”
西王母收回目光,看向林远,眼中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清明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
“相比起来,那些靠着积累功德、受万民真心爱戴与香火供奉,最终功德圆满、灵魂得以飞升的‘仙’,虽然同样只剩下魂魄,走的是‘仙路’,而非‘神道’,但至少他们还保留着相对的自由。在天界,只要不触犯根本的规矩,他们可以逍遥自在,继续修炼,探索大道,或者干脆找个仙山洞府隐居,怡然自得。”
…
瑶池湖畔,景致依旧如诗如画。刘知俊站在水边,目光却并非完全被这仙境美景所吸引。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眼神深处,一丝难以抑制的贪婪与渴望正在悄然滋生。
传说中的瑶池仙境就在这里!那位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西王母,就在不远处!还有那能让凡人长生不死的神药秘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野火般在他心中蔓延。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刀柄,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同样被震撼、此刻眼神也有些闪烁不定的手下士兵。他从那些年轻或不那么年轻的脸上,看到了相似的躁动——对长生、对力量、对这超脱凡俗一切的渴望。
不远处的折逋葛支,这位六谷部的剽悍首领,此刻也沉默地望着湖心殿宇的方向,粗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时常眯起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的精光,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他麾下的那些草原汉子,虽然对中原神话了解不深,但“长生”、“神仙”、“宝物”这些词,足以触动任何人心底最原始的欲望。
平静祥和的瑶池水面下,暗流开始悄然涌动。仙气与灵气,在滋养伤者的同时,似乎也在悄然放大着人心深处的某些东西。
与此同时,在天池峰巅,西王母负手而立,看着换了一身简便衣物、正准备踏入池中的林远,语气严肃地提点道:
“你体内功法颇为奇特,竟能同时容纳、修炼阴阳二气,更兼修了雷法。这条路潜力极大,但也凶险异常。阴阳乃天地之基,雷为阴阳激荡之极,三者同修,必须时刻注意平衡。阴阳二气需维持动态均衡,不可一方过盛压制另一方;雷法更需谨慎,它虽源自阴阳激变,却极为狂暴,一个不慎,未伤敌先伤己。你日后的修炼,绝不可贪图某一方面的进境,导致三者失衡,否则轻则功力停滞、经脉受损,重则阴阳逆乱,雷霆反噬,后果不堪设想。”
林远认真听完,郑重地点了点头:
“晚辈谨记。”
“嗯。”
西王母指了指那池有着浓郁灵气的温泉,
“此泉乃天池灵眼所聚,蕴含最精纯的天地灵气与一丝昆仑本源之力。在此修炼,可助你快速稳固境界,调和体内力量。你方才服下凝魂仙露,药力未完全化开,正好借此泉催化。进去吧,我会在此为你护法,并指点你如何更有效率地引气归元,调理阴阳。”
林远不再犹豫,除去鞋袜外衣,仅着贴身短裤,缓缓步入温暖的池水之中。泉水触及皮肤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舒畅感传来,精纯温和的灵气仿佛无孔不入,主动朝着他周身毛孔与穴窍钻入。
他立刻盘膝坐于池中一块光滑的圆石上,水面刚好没过胸口。闭上眼睛,收敛心神,开始按照《太极混元功》的心法,缓缓运转体内真气。
西王母则静静立于池边,目光如炬,观察着林远周身气息的变化,以及池水中灵气涌动的细微轨迹。偶尔,她会出言指点一两句,声音虽轻,却总能切中要害,让林远茅塞顿开,运转功法更加顺畅圆融。
瑶池三日,恍如隔世。伤势渐愈,修为亦在精纯灵气的滋养和西王母的指点下有所巩固。林远知道,吐蕃之事不能再拖,女魃神魂与魔气的隐患必须尽快解决。
临别之际,西王母在湖畔叫住了他。
“此次瑶池现世,知者虽不多,但人心难测。难保不会有人因此生出无穷贪念,搅动外界风雨,甚至引来更多不速之客,打扰此地清净。”
西王母语气平静,
“我会在‘鬼域’重新布下阵法,并寻觅新的仙草灵物,构建更稳固的幻境屏障。确保不是什么人,都能轻易寻到路径,闯入此地。”
说着,她素手一翻,掌心出现一块约莫巴掌大小、通体温润无瑕、内部仿佛有霞光流转的羊脂美玉。玉石甫一出现,周围的灵气都似乎活跃了几分。
“这块‘昆仑灵髓玉’,你且收好。”
林远感受到那美玉中蕴含的磅礴而温和的灵气,以及某种更深层次的奇异波动,连忙推辞:
“这太贵重了,晚辈受之有愧。”
西王母却不由分说,直接将灵玉放入他手中,唇角微勾,露出一丝有些别扭的笑意:
“呵,你想多了。姬满的魂魄还在你识海中休养,我助你,不过是希望他寄居的这具躯壳更强健些,将来他能回来陪我时,状态更好罢了。”
她顿了顿,又道:
“至于那个叫多阔霍的残魂,你出去后,若有机会,可寻一具合适的、最好是身具灵根却魂魄将散或已散的躯体。届时带来瑶池,我可助她完成夺舍,重获新生。这也算了结一番因果。”
林远闻言,心中五味杂陈,这是交换,而且他不拒绝。他不再矫情,将灵髓玉小心收好,躬身行礼:
“多谢王母。”
西王母轻轻颔首,上前一步,将一只纤手轻轻搭在林远的肩膀上。这个略显亲近的动作让林远微微一怔。
“林远,”
西王母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长辈般的告诫,
“‘长生’二字,诱惑太大。你身怀长生药力之事,除非你能真正无敌于天下,否则,觊觎者、试探者、乃至明枪暗箭,必将纷至沓来,永无宁日。”
她看着林远的眼睛,语气认真:
“我劝你,此番出去,解决了吐蕃的麻烦后,若真有心,便去争一争那天下一统。待天下大定,权柄在握,或许能震慑宵小几分,若不能,便放下那些纷扰,回来这里。”
她略微停顿,补充了一句:
“你若愿意,到时也可将你那几位红颜知己一并带来。这瑶池虽不算大,多住几人,倒也热闹些。我并不介意。”
林远听得一愣,随即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额……呵呵,这个……”
西王母收回手,恢复了惯常的清淡神色,挥了挥衣袖:
“好了,去吧。外界的纷纷扰扰,恩怨情仇,权力财富,或许此刻你觉得精彩,但终有一日,你会感到厌倦的。瑶池的门,会为你留着。”
林远看着手中的美玉,中心处,似乎有一股源源不断的灵气迸发而出,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忍不住出口说道:
“王母,我们修炼的真气,是不是上古战争时残留的核辐射?”
“是与不是,你心里已有答案。”
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衣袂飘飘,缓缓走向云雾深处,
“姬满,此一去,不可再失约了。”
她的身影逐渐与仙境融为一体。林远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在原地站了片刻,心中五味杂陈。有感激,有警醒,也有对未来的一丝迷茫。
走至鬼域时,林远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也说不上来,一行人自缝隙中陆续离开。
……
再次踏上昆仑山外围的土地,空气瞬间变得凛冽而稀薄,与瑶池内的灵秀温润截然不同。
“噗!”
剑光一闪,一只从岩缝中悄然扑出的螳螂人,尚未来得及挥舞骨刃,头颅便已滚落在地,绿色的汁液溅在雪地上,迅速冻结。
林远收剑,神色冷峻。他看向早已在外等候、神情却各异的刘知俊等人。
“刘知俊,”
林远直接问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我离开这些时日,吐蕃情况如何?”
刘知俊收敛心神,上前一步,恭敬汇报:
“回禀殿下。李星云等人,按计划前往冈仁波齐神山查探,目前尚无新的消息传回。仲巴江寺那边,一切平稳,并未发现魔气有异常暴动迹象。”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凝重:
“只是根据多方探查,原本在吐蕃活动的不良人,尤其是以桑杰破、益西禁为首的那一系,自殿下入昆仑山前后,便仿佛人间蒸发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至今未有踪迹。此事颇为蹊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