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是谁?!为什么要杀小锅锅!!”
她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根本不管那萦绕的恐怖黑红雾气,直接抱住了林远无力垂下的双腿,死死不放,对着那团雾气哭喊:
“不要抢我的小锅锅!你放手!你快放手啊!!”
“又来了个碍事的臭女人!”
蚩尤怨念的声音充满了暴戾与不耐烦,
“既然你这么想跟他一起,那就和她们一起死吧!!”
黑红雾气翻涌,分出一股,如同毒蛇般朝着紧抱着林远的蚩梦噬咬而去!
“蚩梦!”
姬如雪、钟小葵等人目眦欲裂,强撑着伤势想要冲上来救援,但距离稍远,眼看已经来不及!
那即将噬咬到蚩梦的黑红雾气,突然猛地一滞!
紧接着,缠绕在林远身上试图夺舍的黑红雾气也剧烈地翻滚起来,仿佛遇到了什么巨大的阻碍或痛苦。
“不……不可能……这……这是……”
蚩尤怨念的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惊惶、不解,甚至有惭愧。
就在这一刹那的停滞与惊疑中——
“噗!”
之前被茅固用神念唤来的桃木剑,悄无声息地刺入了那团代表着蚩尤最后怨念的黑红雾气最中心。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光芒万丈的净化。那截看似柔弱普通的桃花剑,却在刺入雾气的瞬间,让翻腾咆哮的黑红怨气,如同被定格了一般,僵在了半空。
然后,如同春风化雪。浓郁到化不开的怨煞之气,开始一缕缕地消散。
短短几个呼吸间,那令众人束手无策的蚩尤怨念,连同那柄失去了支撑的战神之矛,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那柄翠绿的桃花剑,轻轻飘落,掉在了昏迷的林远和紧紧抱着他的蚩梦身边。
一切,归于寂静。所有人都呆住了,包括西王母,也包括刚刚勉强爬起来的吕良。
刚才发生了什么?
那桃花剑为何会主动攻击怨念?
姬如雪最先反应过来,她强忍着伤痛和心中的惊涛骇浪,快步上前,先是将吓得浑身发抖、还在下意识抱着林远腿的蚩梦轻轻拉开,护在身后,然后迅速检查林远的伤势。
林远胸口的贯穿伤依旧触目惊心,但没有了蚩尤怨念的持续侵蚀,长生药力的修复速度明显加快,血流已经止住,气息虽然微弱,却趋于平稳。最重要的是,他眉心处那缕代表被外来魂魄入侵的黑气,已经彻底消散。
“他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了。”
姬如雪松了口气,抬头看向西王母,又看了看地上那截桃花枝,眼中满是疑问。
西王母缓缓走上前,弯腰拾起那截桃花枝。入手温润,仿佛还带着瑶池蟠桃园中的灵气与生机。她仔细感受着,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神色——惊讶、了然、疑惑,还有一丝深深的敬畏?
“这桃花剑,”
她喃喃道,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了瑶池的方向,又看了看昏迷的林远,以及惊魂未定的蚩梦,“来自蟠桃园最古老的母树。”
引发这力量的似乎不仅仅是林远,还有这个突然闯进来的少女。
西王母的目光在蚩梦身上停留了片刻。这个看起来天真烂漫、修为似乎也不甚高的少女,身上难道还隐藏着什么连她都未曾看透的秘密?
“先离开这里。”
西王母收回纷乱的思绪,当机立断,
“姬满需要静养,林远伤势极重,其他人也都需要疗伤。鬼域经此大战,气息混乱,不宜久留。回瑶池。”
众人闻言,这才从一连串的震惊与变故中回过神来。刘知俊、折逋葛支赶紧指挥手下还能动的士兵,小心翼翼地抬起昏迷的林远和吕良。
降臣、姬如雪等人互相搀扶着。西王母则亲自带着那截神秘的桃花枝,引着众人,朝着青铜门碎裂后通往瑶池的山路走去。
蚩梦紧紧跟在姬如雪身边,小手还下意识地抓着姬如雪的衣角,眼睛却一直望着被抬走的林远,充满了后怕与担忧。
瑶池湖畔,水光潋滟,仙雾缭绕,奇花异草散发出沁人心脾的香气。这本应是令人心旷神怡的仙境美景,但坐在湖边一块光滑石头上的蚩梦,却双手托腮,小脸皱成一团,显得无精打采,眼神空洞地望着平静的湖面。
美景无法冲散她心中的阴霾。不仅仅是林远重伤昏迷、生死未卜的担忧,更因为,当那团恐怖的黑红雾气即将吞噬她、与小锅锅接触的一瞬间,她仿佛被拉入了一个无比漫长、无比真实的幻境。
她“看到”了,看到了那场传说中的、惊天动地的逐鹿之战,只是,她看到的场景与林远截然不同。
战场上,形似巨龙的青铜巨像在空中呼啸而过,投下无数黑色的炮弹轰炸着地面。
一座座雕刻着饕餮的巨型大炮对着空中的青铜巨龙轰炸。
地面上,一个如魔神般的高大身影挥舞着无数条机械手臂,与另一个身披龙纹铠甲、手持金色神剑的威严男子激烈搏杀,风云变色,山河崩裂。
她看到了那个魔神般的身影最终战败,被那持剑男子擒住,那巨大身躯被拆解,最里面竟然有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被持剑男子以无上神力将其身躯分解,分别镇压于九州各处险绝之地。而那柄象征着战争与毁灭的暗红长矛,则被秘密送入了昆仑山深处,以仙山灵脉与重重禁制封印。
她看到了无数身着奇异服饰、与中原人相貌迥异的九黎族人,在战争失败后,被驱赶着背井离乡,一路向南,最终逃入了一片瘴气弥漫、毒虫遍地的十万大山之中,在那里艰难求生,苟延残喘,许多古老的传承与荣耀,也随着时间流逝而逐渐失落。
画面流转,最后定格,她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无的空间里。
一个身影,缓缓从雾气深处走来。那是一个身材异常高大魁梧的男人,几乎有常人的两倍高。他身上披着一套造型古拙怪异、布满了狰狞兽纹与尖刺的青铜铠甲,样式与中原甲胄截然不同。他的脸上覆盖着浓密虬结的胡须,几乎看不清具体容貌,只露出一双铜铃般的大眼,额头似乎还有角质般的凸起,整个人看上去确实有几分像传说中的怪物。
然而,当他走近,蚩梦却惊讶地发现,那双巨大眼眸中投射出的目光,并非想象中的暴戾与疯狂,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甚至还有一丝温和。
他走到蚩梦面前,那庞大的身躯带来巨大的压迫感,但他却缓缓蹲了下来,尽量与娇小的蚩梦平视。
“你是谁?这里是哪里?你要干什么?快放我出去!小锅锅他,”
蚩梦虽然害怕,但更担心外面的林远,鼓起勇气,一连串地问道。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她的灵魂,看到她的血脉深处。良久,他才用低沉浑厚、如同闷雷般的声音缓缓开口,语气出乎意料地平缓: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
蚩梦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对方似乎并无恶意,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回答道:
“我叫蚩梦。”
“蚩梦。”
男人低声重复了一遍,那布满胡须的脸上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很好听的名字。”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虚无的远方,仿佛又看到了刚才那些画面:
“孩子,刚才你看到的便是数千年前发生的事。我们九黎部落,战败之后,被驱赶到了那偏僻、险恶的十万大山之中,世代在那里挣扎求存,艰难度日,九黎部落的功法,科技,全被他黄帝夺去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复杂的情感,有愤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悲哀。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蚩梦,那双巨大的眼眸中映出她小小的身影:
“你恨那些炎黄部落的人吗?恨那些将我们赶入深山、夺走我们故土的炎黄子孙吗?”
蚩梦被他问得一愣,眨了眨大眼睛,嘟着嘴想了想,才有些迷茫地摇摇头:
“都过去几千年了,我,我不知道。老爸没怎么说过这些,大家好像都习惯了在娆疆生活。虽然日子有时候是苦了点,但也有好玩的时候。”
她想起了林远来到娆疆后带来的变化,想起了那些新奇有趣的玩意儿,想起了渐渐热闹起来的集市和族人脸上越来越多的笑容,语气不自觉地轻快了一些:
“而且,小锅锅他人很好的!我老爸就是小锅锅救的!他还让中原的好多商队来娆疆做生意,带来了好多我们没见过的好东西!现在娆疆的人,好多都不怎么恨中原人了,至少不会恨小锅锅!大家有时候还能一起喝酒,一起唱歌,像是一家人一样。”
听着蚩梦带着天真和满足的叙述,男人沉默了很久。
他那张被胡须掩盖、堪称狰狞的脸上,缓缓露出了一个笑容。尽管这笑容在他脸上看起来依然有些“可怕”。
“逐鹿之战后,黄帝将我分尸镇压,又在史书上将我描绘成嗜杀的魔神,成王败寇,我本无话可说。”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没有了之前的怨毒,只剩下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
“你真的是蚩尤祖宗吗?”
蚩梦仰着小脸,小心翼翼地问。
“的确如此。”
蚩尤微微颔首,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祖宗,”
蚩梦低下头,绞着手指,声音细细的,
“我真的不知道那个时候的事,我只知道,现在这样,就挺好的。小锅锅他让很多人都能过得开心一点。”
蚩尤缓缓站起身,那高大的身影在虚空中投下长长的影子。他伸出那只覆盖着粗糙青铜臂甲的大手,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放在了蚩梦的脑袋上,揉了揉。
“我方才,触碰到了你的记忆。”
他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释然,
“我看到,我们九黎的后人,在娆疆那片土地上繁衍生息,虽然艰难,却也坚韧。我看到,你口中的‘小锅锅’,那个中原的年轻人,并未因你是九黎后人而轻视你、伤害你,反而真心待你,帮助你的族人。”
他顿了顿,望向虚无的远方,那里仿佛有早已消散的硝烟,也有如今娆疆山间的炊烟。
“我与黄帝、炎帝,争斗了无数岁月,杀得尸山血海,天地变色。本以为,他们胜利之后,定会对我九黎族赶尽杀绝,以绝后患。”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自嘲,更多的却是感慨,
“想不到,数千年时光流转,沧海桑田,九黎与炎黄的后裔,竟能渐渐相融,不分彼此,甚至亲如一家。”
“造化弄人啊。”
他长长地叹息一声,那叹息声中,有恨,有憾,但最终,似乎都化作了一缕飘散的烟尘,
“黄帝那个家伙,我恨他,这份恨意,或许永远都不会真正消失。但看到你们如今的样子,看到九黎的血脉并未断绝,反而在新的时代里,找到了属于他们的安宁与快乐,我似乎不应该再将这积压了数千年的怨恨,牵扯到你们这些无辜的后辈身上了。”
他的大手依旧轻轻放在蚩梦头顶,传递着一种古老而沉重的守护之意。
“我蚩尤,生前统领九黎,死后一缕执念不散,所为的,不过是‘守护族人’四字。这小子,既然已经成了你的男人,那便也算是我九黎族的族人了。”
他低下头,看着蚩梦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声音变得更加柔和,也带着一种最后的嘱托:
“孩子,好好的。和那小子一起,莫要再让九黎的族人受苦了。”
他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模糊。
“万毒窟的圣女——蚩梦。”
最后的声音,如同微风般消散。蚩尤最后的执念,在看到了血脉后人的现状、感受到了那份跨越族群隔阂的真情,选择了主动散去。
甚至,正是他这主动的“释然”与“守护”之念,引动了瑶池蟠桃园中那株最古老母树的感应,降下桃花枝,彻底驱散了他残留的最后一点怨戾之气。
湖边,蚩梦一直回想着蚩尤说过的话,她仿佛还能感觉到,那只粗糙却温柔的大手,放在自己头顶的温度。
“祖宗,你没有做错啥子,我会让娆疆的百姓过的更好的。”
…
亭中,清风拂过,带着瑶池特有的清灵之气。林远坐在石凳上,胸口的伤口,在西王母的灵药和自身长生药力的作用下,已基本愈合,他看着石桌上琳琅满目的东西,有些局促不安。
蟠桃自不必说,灵气四溢,还有几个小巧的玉瓶,里面盛着不同色泽的仙露琼浆,散发出沁人心脾的异香。一旁甚至还有几块温润如玉、隐隐有符文流转的石头。这些东西虽然不像神话传说中吃了就能立地飞升那么夸张,但每一样,对于修炼者而言,都是可遇不可求、足以引发腥风血雨的稀世神物。
“那个,王母前辈,”
林远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
“我的伤真的恢复得差不多了,有劳您费心。这些东西太贵重了,我实在用不着。”
西王母坐在他对面,闻言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语气没什么波澜:
“我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姬满。”
她指了指其中一个装着淡金色液体的玉瓶:
“尤其是这‘凝魂仙露’,你必须全部喝下。它有助于稳固、滋养魂魄。姬满的残魂在你识海中休养,需要此物。”
林远恍然,心中对西王母这番苦心既感无奈,又有些触动。他不再推辞,端起那玉碗,将其中淡金色仙露一饮而尽。
液体入喉,化作一股暖流,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最后汇聚于眉心识海,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舒泰与清明感,甚至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嗝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