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人越怕什么越来什么,于小茶越怕陆执回家,结果今天他和村里的女孩子们来泥地里抓泥鳅的时候,就听到对方回家的消息。
于小茶兜着一衣服的泥鳅冲回家,急不可耐的想知道陆执都往家里带了什么好东西。
他得跑快点,不然好东西都叫王淑芳给搜刮去,全部补贴老大家。
到时候于小茶能气死。
陆家也是黄色的土泥房,家里总共三个儿子一个女儿,老大前些年进山被山里的野狼咬死了,就剩下个媳妇李香香和儿子。
老二是陆执,现在二十六岁,为人老实沉默寡言,之前就是因为性子太老实,才这么多年一直没娶到媳妇。
后来他要去隔壁镇挖煤矿,临走之前,老二唯一想法就是让他妈给他讨个媳妇回来。
陆老二的要求不高,只要对方好手好脚,能给他暖被窝就行,外貌啥的,他不在乎。
陆家老三叫陆三牛,性子混账,之前娶了个媳妇,结果被他硬生生气跑了,后面也没人家户愿意再嫁给他。
人现在在家里当老光棍。
于小茶到家里的时候,他家门口坐了不少人,聊得热火朝天的。
有人看见于小茶,热闹的人群停滞了下,有些捂着脸忍不住笑出声。
有婶子朝屋里大声喊了一声: “哎呦,淑芬啊,不是我说,你家老二家这媳妇,挺招笑的。”
说着,一群人看着于小茶,哄笑开。
从房子里走出来的陆执刚刚好听见这话,意识到他们笑的那人是他三年没有见过面的媳妇,不由顺着人群的视线看过去。
仅仅一眼,陆执看见一个生得瘦长的人,脑袋上扎着两个半长的对称冲天辫,脸上和衣服上全是泥,他衣服兜里还有不少泥鳅在挣扎,甩出不少泥点子出来。
外形的话,比在场的所有女人都长得瘦高,胸前平平无波,衣服不算紧身,但连一点起伏都看不见。
至于五官,对方脸上都是泥,陆执没看清究竟长什么样。
但估摸着,顶着这么一个冲天炮的发型,应该好看不到哪里去。
反正陆执没看见过哪里漂亮的女孩子会给自己扎这么一个头发。
但眼睛圆溜溜的,看起来很清亮,还很灵动。
见在场的人都笑他,于小茶伸手从兜里抓出一条泥鳅,直直朝着笑得最夸张的那个大婶嘴巴里面甩。
见那个大婶被泥鳅直插进嘴巴里,脸色惊恐得连忙伸手拔在她嘴巴里乱蹦的泥鳅,于小茶扬了扬下巴,十分不好惹:
“哼,你才招人笑 !”
“你现在嘴巴里泥鳅在爬,你最招笑了。”
就是这个费家大婶,每天坐在村口那棵大柳树下和别人说他的坏话,于小茶都记得清清楚楚。
早就想叫她好看,不要那么大嘴巴。
背后说他坏话就算了,还当着他面说他坏话。
就该让泥鳅在她嘴巴里钻来钻去的,给她洗洗嘴巴。
费大婶被泥鳅堵得说不出话,见于小茶衣服兜里还有不少活蹦乱跳的泥鳅,刚刚还跟着笑的人立即闭了嘴,纷纷借口家里有事,得赶快回家。
陆家老二这媳妇,年纪虽然小,但性子泼得很,村里再难见同他一般无礼的媳妇。
不到三分钟,刚刚还坐在门口的一群婶子们匆忙离开。
人一走,于小茶这才注意到一直站在门旁边,一直没说话的男人。
对方生得高大,五官眉眼生得周正浓烈,身上仅仅穿着件麻布做的背心,手臂和胸口的肌肉十分流畅。
男人又高又俊,帅是帅的,就是看着有些木讷,不善言辞的感觉。
像是个老实人。
见对方黑漆漆的眸子落在他身上,盯着他看了好久,于小茶无端生出点鸡皮疙瘩,心里慌得紧。
他一时没转过弯,不知道对方就是王淑芬嘴里那个整日挂在嘴边的窝囊废老二,他名义上的男人,故意睁大眼睛瞪回去。
“你看什么看,盯着看别人的媳妇不怕挨揍! ! !”
“再看,把你居居给剁了。”
他声音清亮,就算是带着凶气的说话,也很难叫人讨厌得起来。
从屋里出来的王淑芬见于小茶一身泥,皱着眉劈头盖脸道:“还愣着干什么?”
“没看见你男人站这里,还不赶紧做饭!”
一直沉默着的陆执才不冷不热的出声:“妈。”
王淑芬是个四十多岁的妇女,一脸黄皮子,眼睛时常斜垂着看人,脸上没什么肉,看起来又凶又恶。
家里几个人里,她最是偏爱大儿子留下来的大孙子和整日游手好闲的小儿子。
还有陆老头,整天就坐在门口抽口旱烟,见谁都笑眯眯的,但家里的事一点不管。
看着陆执,王淑芬也没什么好脸色,指着于小茶道:“这是给你讨的媳妇,你三年前走得急,没见上人。”
说起于小茶,王淑芳就心气不顺,她以为从隔壁狗儿村贫穷人家讨来的媳妇,性子好拿捏,对着她肯定是低三下四的样子。
结果反倒找来了个冤家。
一开始看着瘦瘦小小的,眼睛大大的,还以为和老二一个性子,是个老实巴交的,听话的,每天吃不了多少饭。
结果一家子,就老二的这个媳妇吃得最多。
她当婆婆的,又不好打他,拉着脸恶狠狠的嘲讽着说他像只猪,他也不在意,整天就想着怎么捞家里的东西吃。
三年前刚来这里时,人还生得瘦瘦小小,现在这个头,都比村里不少汉子高了。
村里头就没哪家媳妇长得像他这么高的个头。
饭每天吃得多,活却是干得稀里糊涂,早上让他铲鸡屎,回来鸡屎还堆在家门口,叫王淑芬踩了几次鸡屎。
吃饭吃得多,活干得乱七八糟就算了,气性还大,时常和她对着干,一点不听话。
王淑芬是整个村子里出了名的难缠的女人,结果还是三天两头的被于小茶气得昏头。
这一会儿老二回来,王淑芬可得好好和他告告状,叫他管管他这不听话的媳妇。
俗话说,男人管媳妇,越管越听话,于小茶不听话,就叫老二好好教训他两下。
于小茶这下子转过弯了,知道面前的男人就是陆家老二。
于小茶狐疑的打量着陆执,衣服兜里的泥鳅都掉出来了,他也没发现。
他看陆执的眼神跟看什么稀罕物似的,有好奇,还有惊叹。
原来陆二狗长这个样子啊!
还怪俊的。
也不像王淑芬说得那样。
王淑芬之前在家的时候,时不时会说老二是个窝囊废一类的话,加上村子里其他人夸老二,翻来覆去都只有一个为人老实,听家里话。
听久了,于小茶还真以为对方就是一个软骨头的男人,外貌不扬,身高也高不到哪里去。
结果今天看见本人,窝囊废这种词放在陆老二的身上,感觉有点不太符合他。
等王淑芬进屋,见陆执一直不说话,知道他性子老实,于小茶眼睛滴溜溜转了转,准备先发制人,连忙先堵在他面前:“唉!”
他声音十分清亮的喊:“陆二狗,我是你媳妇,你以后得听我的。”
“你赚的钱都得给我用。”
陆二狗是陆执的小名,陆执小的时候,家里情况还行,送他去学校上了两年小学。
小学里都是文化人,一听陆二狗这种贱名,眉头都皱起来了,读书的孩子名字以后要上档案,这个名字不行。
当即要求王淑芬们给孩子起一个正规点的学名,最后东搞西搞的,弄了个陆执的名字出来。
别人都改口叫陆执学名,只有王淑芬平日在家里,提起陆执,不是老二,就是二狗子的喊。
于小茶和王淑芬待久了,好的没学到,怎么叫自己男人二狗子,倒是学得十分不错。
于小茶刚喊了声二狗子,结果下一刻性子木讷的男人直接朝着他逼近,居高临下的盯着他,一字一句质问:
“二狗子?”
“谁教你这样喊你男人的!”
“没规矩。”
陆执的脸长得不凶,但他面无表情的样子,就是格外的怵人。
一米九的个子,在整个大柳村里也很少见,站在于小茶的跟前,像座小山似的,挡住了全部的光。
于小茶挺着胸口给自己壮胆。
“啊,就是你啊!”
“你不是叫陆二狗吗?”
陆执的学名于小茶是听过的,但他没文化,记不住,只记住了二狗子。
看着这张理直气壮的被泥巴覆满的脸,陆执冷不丁伸手掐住他的脸,微微低头,语气有些冷淡的吐字:
“没人告诉你,给男人当婆娘,该怎么当?”
还敢大言不惭的连名带姓的喊自家男人的名字,陆执从未见过这么给人当媳妇的。
脸被男人的大手掐出一小坨肉嘟嘟的软肉出来,听见陆执这句话的于小茶险些没跳起来打他。
他气得耳朵都红了,语气恶狠狠的骂:“你,你才是婆娘!”
怎么能给他扣上这么粗俗的称呼。
这里的男人女人说话都糙,什么话都说得出口,别以为于小茶不知道,那些大婶们可都说了。
婆娘,那都是被家里男人睡过的,全身上下都给人摸过的,才能这样叫。
他是个男的,和陆执不会睡觉,暂时顶多算是姓陆的小媳妇。
见他一脸不服气,气凌凌的想咬人的样子,陆执捏于小茶两颊的力气大了些,语气沉沉的警告他。
“陆二狗这个名字,不准再叫。”
“下次再叫,我就叫你知道怎么给男人当好婆娘。”
“小小年纪不学好。”
于小茶被捏得脸有点疼,察觉到陆执不是个好惹的。
他忍不住嘀咕:“又不是我一个人这样叫,妈先喊的。”
他都是跟着王淑芬学的。
都是王淑芬教他的,于小茶才不背这个黑锅。
想到这里,于小茶顿时理直气壮起来,脑袋扬得高高的,但下一刻对上陆执漆黑冷沉的眸子,他又有点害怕的缩了缩脖子。
他又想起之前那个顺子说陆执回家还带了好几个袋子,心里想哄对方的东西,顿时老实下来,连忙小鸡啄米似的点点脑袋。
“我以后不乱叫了。”
见他答应,陆执才松开他的脸,结果掌心里沾了一手泥。
陆执看着手心里的泥,握了握拳头。
陆执才松手, 下一刻于小茶看了他一眼,语气雀跃:“你有没有给我带好东西?”
陆执没说话,于小茶气得瞪大眼睛:“你怎么能什么都不带!”
见他急得瘪着嘴巴,陆执扯了扯嘴角,有些无奈:“带了,在房间里。”
一听这话,于小茶瞬间高兴起来,连忙蹿进屋,随便寻了个器具把泥鳅放好后,在房间里到处寻找。
陆执跟在后面不缓不慢的进了屋,步子迈得大,几步就到了现在他和于小茶一起住的房间里。
于小茶蹲在地上,看见了陆执带回来的四五个麻袋装着的包,好奇的伸手在上面拍了拍。
光听声音听不出什么来。
他正想一一拆开看看,下一刻王淑芬悄无声息的站在他们房间门口,探着脑袋来看。
于小茶立即警惕起来,连忙小鸡藏东西似的伏在上面:“妈,你干什么?”
见被看见,王淑芬也不藏,直接进屋,看着陆执张口就问:“你都带了什么东西回来?”
于小茶护那一堆东西护得更紧了。
陆执身为他名义上的男人,带回来的东西都是他的。
抢他东西,那和要他命有什么区别。
陆执看不清这两人之间暗暗较劲的气场,半蹲下身,伸手从于小茶护着的底下拉出一个袋子。
于小茶瞪陆执,陆执当没看见,稍微使点力气,就将袋子拉出来。
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东西,噼里啪啦的响动着。
于小茶眼巴巴盯着。
下一刻见陆执将袋子拉开,里面装了一兜锅碗瓢盆一类的东西。
陆执简单介绍两句:“隔壁镇上市集卖得便宜,回来时买了不少,没费多少钱。”
见那里面装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于小茶瞬间松了口气。
王淑芬紧紧盯着陆执:“还有别的吗?”
陆执面色平静坦然:“没了。”
老二性子向来老实,谅他也不会骗人,王淑芬拎着麻袋放心的出去了。
等走到门边,记起什么,王淑芬盯着于小茶冷冷道:“一会儿记得做饭。”
走了两步,想起什么似的,王淑芬又停住了步子,恶狠狠警告他:
“别偷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