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正是夏季炎热的时候,一辆拖拉机从远处冒起黑色浓烟,一路呜呜呜的鸣叫着。
厚重的车身压着不平整的土泥路一路朝着大柳村前行。
拖拉机的敞天后车厢里坐着四五个模样年轻的壮年男人,每个都带着不少的行李。
泥巴路太过颠簸,车子晃荡得厉害,后车厢里的行李些碰撞来碰撞去,隐约还能听见点清脆的锅碗声。
“咋,浩子,你回家连着你吃饭的家伙事也给带回来了!”
被称作耗子的男人不好意思的摸着脑袋腼腆的笑了笑,稍后朝一路坐得十分平稳的男人那边挤着去。
有人看着马上要到的大柳村,不由高声讨论起来
“要回家了,大家想不想媳妇?”
在场的几个男人,都是成了家的,家里都有媳妇在等着。
“那还用说,肯定是想的。”
几个男人都爽朗的笑出声。
不过有人看着坐在角落里身材高大沉默的男人,觉得陆二哥应该不太想。
毕竟他三年前就离开了大柳村,一直在隔壁镇的煤炭矿上干活。
他和他那个刚讨进门的媳妇,连面都没见过。
更谈不上想不想。
………………
不少大柳村的男女们相约着去泥田里抓泥鳅。
“于小茶,你男人回来了!! !”
闻言,一陇泥田里,好几个穿着麻布,扎着麻花辫的女孩子抬起头来。
喊话的那人见当事人于小茶没什么反应,还以为对方没听见他的话,不由又大声喊了一遍:
“喂!于小茶,于小茶,你听见了没?”
“你男人回来了,大娘叫你回家嘞!”
这一群女孩子正在泥田地里抓泥鳅,闻言,目光下意识的看向一旁扎着两个冲天辫的人。
十八岁的于小茶两只耳朵都听见了,听见他男人三个字,心里梗得慌,闷着脑袋从泥田里抓了一把泥,直起身来,甩手就丢在了来喊话的李顺子脸上。
他脸上染了不少泥土,只露出一双亮溜溜有神的大眼睛,不善的盯着顺子。
也不顾有没有泥土,于小茶双手插着腰,翘着下巴,张嘴没什么威慑力的反驳:
“你才有男人。”
“你男人才回来了! ! !”
顺子一个躲闪不及,被一坨带着腥味的泥土砸中脸。
他伸手摸了一把脸,连忙呸呸呸了三口 。
在这村子里,除了于小茶,李顺子就没见过哪家有这么凶的媳妇。
李顺子将脸抹干净后,声音更大:“我说真的,我陆二哥回来了,他还带了不少东西回家,大娘让你赶紧回去做饭吃。”
听见男人带着不少东西回家,于小茶耳朵机灵的竖起来,蜜色的眼珠子转了转。
好东西?
好吧,他勉强暂时承认他有个男人了。
于小茶当即一骨碌从泥田里钻出来,在田埂上将他刚刚抓的泥鳅全部兜在衣服里后,开始往家里狂奔。
这里是大柳村,八十年代下,华国最普通的一个小村庄之一。
整个村子里,共几百户人家,算是远近闻名的大村,村中矗立着不少的土墙房。
这里山路多,交通不发达,有的基本都是仅仅能容纳拖拉机通过的土泥路,大柳村里的许多人家户并不富裕。
稍微勤快些的人家户,也仅仅是能维持一家人的温饱而已。
于小茶不是大柳村的人,他家在山后更贫困的狗儿村里。
这个时代的人越穷,越是喜欢生孩子,以为生的孩子越多,总有一个将来会有出息。于小茶父母就是其中最典型的人。
家里父母一生起崽子来没完没了,于小茶家兄弟姐妹,加上他共有八个人。
家里孩子太多,他们狗儿村的土地贫瘠,光靠种的那些粮食,压根养不活家里那么多孩子。
也是每天勒紧了裤腰带,才勉强将大的几个孩子养成了瘦猴子似的。
于小茶是家里的老三,从小到大,在家里就没吃饱过饭。
直到他三年前,比他们村富裕的大柳村里的陆家要给他家老二找媳妇,让人去到了他们村。
陆家也不是什么有钱人家户,给不出太多的聘礼,只好在穷村里,找一个穷人家户,给上几块钱,然后领个女人回家。
陆家的要求不高,只要是个女的,好手好脚,能麻利的帮着家里干活就行。
至于长相和性子不重要。
毕竟王淑芬性子厉害,不怕压不住新找的儿媳妇。
于家孩子多,孩子都快被饿死了,前来说煤的下意识找上了于家。
本来准备说给陆家老二当媳妇的是于家老四,模样不突出的一个女孩,叫于小秋,五官蜡黄,除了一双眼睛有点大外,没有其他的优势。
煤人的嘴巴利索得不行,于父他们都是没什么文化的人,一听对方说女孩子留在家里没什么用,还不如早早嫁人了,给家里减点压力。
“陆家虽然不是啥子富贵人家,但他家地多,人勤快,种的粮食交完后,一家人吃绰绰有余。”
“你家娃儿嫁过去,以后不愁填不饱肚子,过的享福的好日子。”
“而且人家陆家可愿意给六块钱当聘礼娶你家女娃儿。 ”
一听还有六块钱拿,于父眼睛都馋红了,当场就拍板把老四许给陆家当媳妇。
当时快瘦成老鼠干的于小茶趴在一旁偷听着了他爸和媒人的话,一听于小秋嫁人后,能每天吃饱肚子,给他馋得口水直流。
可惜他是个男孩子,长了只鸟,嫁不了人,不能去过每天让人养,躺着就能填饱肚子的好日子。
那几天,于小茶看于小秋的眼神,十分羡慕。
大柳村到狗儿村的路不好走,两家人订好日子后,直接来接人,不用办酒席。
顶多陆家到时候请几个关系不错的人家户和亲近的亲戚们凑在一起,简单的吃个饭,这媳妇就算是成了。
得了于父的应允,媒人立即兴高采烈的去大柳村回了陆家。
等晚上于小秋回来,得知她要嫁人后,不知怎么的,开始又哭又闹起来。
“我不去陆家,我死也不去陆家。”
她暗暗嘀咕“那又不是什么好人家户,那陆老二说不定哪天就死在煤矿洞里,我过去就当寡妇了。”
寡妇?
哇塞,好新潮的词啊!
于小茶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这话只有于小茶听到,于小茶不由问:“寡妇是什么意思啊?”
明明一家几兄妹每天的生活轨迹都差不多,但于小茶觉得,于小秋自从前几天摔到泥坑里后,脑袋变聪明许多,时不时的会蹦出点他们听不明白的词出来。
于小秋后知后觉的捂着嘴巴,支支吾吾:“没什么。”
“反正我不嫁给陆老二,死也不嫁。”
于小茶觉得于小秋脑袋有问题,放着好日子不过,非得待在这里。
昨天晚上家里的老鼠半夜舔了一口于小茶,于小茶都忍不住馋它身体的一把抓住它,给舔了回去。
但他好像舔错位置了,没尝到肉味。
于小茶从出生起,没吃过几口肉,有时候逢年过节的,村子里有人家户买了一小块肉来吃那个香味,直直往于小茶的鼻子里钻。
他家太穷,别说吃肉,去陆家之前,于小茶身上穿的裤子,都是开裆的,破个大洞,漏着风。
每天他跑动的速度一快了点,就有凉风冷飕飕的吹他的屁股蛋子。
于小茶一手捂着前面,一手捂着后面,忙碌得不行。
于小茶后面不知道在哪里捡了块花布回家,央着他妈帮他把漏裆的地方缝上,结果那块花布转眼就补在了他爸的屁股蛋后面。
于小茶越看自己漏风的裤子,越是伤心得不行。
这里的人大多都重男轻女,但可能是于家孩子太多的原因,光是男娃也有四个,他家的传统便和其他人家户不太一样。
直接从重男轻女变成了重爹轻崽。
家里有什么好东西,都得先紧着他爹吃,有什么好布料,都得先紧着他爹穿。
孩子太多,平时不可避免的会为了一些小事而吵架,闹得不行。
于老爹谁也不放过,扯了根竹条子,就跟吆小猪似的,闹事的孩子全都打一道。
主打的就是公平公正,谁也不落得好。
于家太穷,穷得在听见嫁人后就能填饱肚子后,于小茶躲在稻草做的被子底下,十分伤心他为什么不是个女孩子。
来的媒人说了,陆家虽然不是特别富裕,但他家过年的时候,能吃上肉。
于小茶更眼红于小秋了。
偏偏于小秋不想嫁去陆家,在家里整日的哭,整日的闹。
见家里实在不会因为她放弃这六块钱,在同陆家约定的日子的前一天晚上,于小秋想出一个法子。
大晚上的,她将于小茶扯到茅厕后面,鬼鬼祟祟的给于小茶洗脑。
既然她不想去陆家,那就只能找个人替她去。
家里和她年岁差不多的,也就于小茶适合。
而且他们俩的眼睛都很大,一眼看过去,粗略看过去,叫人感觉十分相像。
只是于小茶是男孩子,她是女孩子。
但是于小秋想,反正陆家老二三年后就会死在矿洞里,活着回不了家。
于小茶是男人是女人,都无所谓。
反正那个陆老二又不可能真的能和于小茶睡觉。
但她要是真的嫁过去,这一生才算是彻底毁了。
而且因为没有足够的营养,于小茶现在的身形很瘦,不容易叫人看出来性别。
至于于小茶以后要是被人发现是男孩装成女孩,那些人顶多打他一顿发泄发泄,没有什么严重的后果。
于小秋鬼鬼祟祟的偷偷对于小茶说:“三哥,你想以后每天都填饱肚子吗?”
废话,于小茶想,想得梦里都在淌口水。
于小秋直接道:“那如果我说我有法子让你以后每天都吃上饭呢?”
“只要你听我的,你过年还能吃上肉。”
这话听起来又美又像是梦,于小茶摸了摸唇角的口水,连忙问她怎么办。
结果于小秋说:“只要你替我当新娘子,扮成女人,嫁到陆家,给陆老二当媳妇。”
“以后陆家的粮食,你可以随便吃,他家还养了一只大鹅,每隔几天能捡一颗大鹅蛋。”
于小茶又不是傻子,虽然馋人家的饭,但他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开裆裤。
“可是我是男孩子。”
装成女孩子给别人当媳妇,被发现了怎么办?
于小秋顾不上其他:“没事,陆老二很快离开家里,至于陆家其他人,只要你小心点,不要让他们发现,你就可以天天吃他家的饭。”
“如果后面被人发现了,你就跑。”
“这个你不是最在行了吗?”
是的,这个家里,所有孩子里,就于小茶最为鬼精鬼精的,一旦他犯了错,见于老爹出门去找竹条子。
其他孩子都老老实实的待在原地里等着被打,只有他连忙跑开,等他爸想打他的时候,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等到了晚上,于老爹怒火消散,他才偷偷摸摸的钻回家。
于小茶觉得于小秋说得挺有道理,躺在漏风的床上郑重的思考了一晚上,觉得还是饿肚子更可怕点,同意了这件事。
第二天,等于老爹出门后,于小茶穿着于小秋的衣服,脸上用红果果的汁水涂了涂。
他故意将眼睛睁大点,看起来勉强像是个女孩子了。
媒人将彩礼钱给了于家,她记得那天看这家老四的时候,就记得对方眼睛很大,看一眼于小茶,见他眼睛的确大,放心的带着人走。
于小茶背着个简单的包袱,从那天起,装成女孩子嫁到了陆家。
好在陆老二在他到陆家的前几日就被迫提前离家,没在家里,于小茶不用和他见面。
那时候年纪小,营养不够,智商也没发育得完全,半是稀里糊涂的,就同意了这事。
直到在陆家过了三年,于小茶身高开始抽条,些许男性特征逐渐明显,他才觉得这事干得不妥当。
尤其是王淑芳老是说他男人马上就要回家了,于小茶心惊胆颤的。
生怕到时候那男人回了家,第一件大事就是要把他裤子扒了,和他干点造崽子的大事。
裤子一扒,到时候他不是个女人的事情瞒不住,肯定得被陆家人拿棍子打得半死不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