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的、仿佛能将灵魂都溺毙的黑暗。
然后,是疼。
从骨髓深处炸开的、如同每一寸骨头都被碾碎又强行拼接的剧痛。从识海最深处蔓延的、仿佛脑浆被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反复穿刺搅拌的钝痛。还有五脏六腑移位般的翻江倒海,喉咙里堵着铁锈般的腥甜,每一次试图呼吸,都牵扯着肋下旧伤和胸口新创传来撕裂般的警告。
“呃……嗬……”
林宵的意识,是在这片无边无际的痛楚海洋中,一点一点,艰难地浮上来的。像溺水者终于冲破水面,接触到一丝微薄却真实的空气。他猛地睁开眼,视线却一片模糊,只有摇晃的、昏黄的光晕,和一张凑得极近的、布满泪痕和血迹的、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
是晚晴。
“林……宵……”苏晚晴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狂喜,冰蓝色的眼眸里蓄满了泪水,却死死撑着没有落下。她冰凉的双手紧紧捧着他的脸,指尖传来的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守魂灵蕴,像寒风中的烛火,却固执地试图温暖他冰冷的皮肤。“你醒了……你醒了……别动,千万别动……”
林宵想开口,想问她怎么样,想告诉她幻境最后看到的画面,想问她有没有听到那无声的呐喊。但嘴唇只是徒劳地张合了几下,除了涌出更多的、带着内脏碎块的暗红淤血,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火烧火燎,每一次吞咽都带来刀割般的痛楚。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半躺在苏晚晴怀里。她靠着岩壁,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支撑着他全部的重量。她的道袍前襟,早已被他吐出的鲜血浸透,颜色深暗,触目惊心。而她自己的脸色,比他好不了多少,唇色淡得近乎消失,气息微弱紊乱,显然为了将他从幻境崩溃的反噬中拉回来,她耗尽了所有,甚至可能伤了本源。
“别……说……话……”苏晚晴读懂了他眼中的焦急,轻轻摇头,泪水终于滑落,混着脸上的血污,“你魂力透支,经脉受损严重,识海震荡……先别想别的,试着……运转‘敛息术’,哪怕一丝丝,稳住心脉……”
林宵艰难地眨了眨眼,表示明白。他强忍着全身上下无处不在的剧痛,尝试着将残存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意念沉向丹田。那里一片空乏,还隐隐传来阵阵抽痛,魂种黯淡无光,表面甚至布满了细微的裂痕——那是强行窥探百年邪术核心、承受幻境崩溃反噬的代价。
他不敢强行催动,只能以最微弱、最轻柔的方式,引导着经脉中最后一点游离的、属于自己的温热气息,按照“敛息术”最基础的线路,极其缓慢地流转。每推动一丝,都像在布满玻璃渣的血管中穿行,带来新的痛楚,但也带来一丝微弱的、身体正在被自己掌控的真实感。
苏晚晴紧紧抱着他,将自己的额头抵在他汗湿冰冷的额头上,闭着眼,用尽最后力气维持着那缕连接两人的、细若游丝的守魂灵蕴,分担着他的痛楚,也锚定着他随时可能再次涣散的意识。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和互相依偎的微弱暖意中,缓慢地爬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炷香,也许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林宵终于能稍微控制自己的呼吸,虽然每一次仍然带着血腥味和刺痛,但至少不再是濒死的拉风箱声。视线也清晰了一些,能看清破屋内的景象了。
然后,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焦黑的阵图中央,那三件作为“媒介”的物品,此刻全都失去了所有灵性光泽,如同最普通的凡物。
那只红布绣花鞋,鞋底暗红珠子彻底黯淡,甚至表面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痕,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鞋身上残留的怨念和寒气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陈旧的布料和褪色的刺绣,无声诉说着百年的悲凉。
那三枚铜戒——“傀”、“缚”、“引”,静静躺在血污和灰烬中,戒面符文模糊不清,曾经流转的幽光彻底熄灭,只剩下锈蚀的金属本身,显得灰败而廉价。其中“引”字戒甚至缺了一小块,不知是之前战斗中损坏,还是刚才反噬所致。
而最让林宵心头剧震的,是那两枚一直被他视作关键、“契约之器”的铜钱。
它们没有掉在地上,依旧被他下意识地紧紧攥在左手里。但此刻,他缓缓摊开手掌,只见那两枚原本严丝合缝拼合在一起的铜钱,从拼合的正中央,裂开了一道清晰的、贯穿两钱的缝隙!裂缝不大,却异常刺眼,将背面完整的星图纹路硬生生割裂!铜钱表面的温润光泽彻底消失,触手一片冰凉死寂,仿佛两块最普通的、生了铜绿的废铁。曾经与他魂种隐隐共鸣的牵引感,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钥匙……裂了。
林宵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绝望的呜咽。铜钱是他们探寻真相、破解契约最重要的依仗之一,如今却毁在了他自己手中。是因为强行承受“溯魂契”的代价和幻境崩溃的反噬吗?还是因为,最后柳小姐残念那无声的呐喊,蕴含的力量太过强大,冲毁了这件古物?
苏晚晴也看到了裂开的铜钱,冰蓝色的眼眸剧烈收缩,但随即闪过一丝痛惜后,便化作了更深的决然。她轻轻握住林宵颤抖的手,将他冰冷的手指合拢,包住那两枚裂开的铜钱,低声道:“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铜钱裂了,真相还在,仇还在,我们……也还在。”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林宵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写满疲惫却依旧坚定的眼眸,心中翻腾的绝望和自责,稍稍被压下去一些。是啊,人还在。晚晴还在。
他勉强扯动嘴角,想给她一个安抚的笑,哪怕比哭还难看。
然而,这个笑容还未成形,就彻底僵在了脸上。
因为,就在他和苏晚晴心神稍定,开始思考接下来该如何处理伤势、如何面对陈玄子可能的反应时——
“轰隆——!!!”
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来自大地最深处的巨响,猛地从脚下传来!不是雷声,不是爆炸,而是某种极其沉重、极其庞大的东西,在深处猛烈撞击岩层和封印所产生的震动!
整个道观破屋,连同他们身下的地面,都随之剧烈地摇晃、震颤起来!岩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屋顶破损处掉下更多碎瓦,那盏早已油尽灯枯的油灯“啪”地摔在地上,彻底熄灭。
“地动?!”苏晚晴失声惊呼,下意识将林宵护得更紧。
但林宵的心,却在这一瞬间,沉到了冰窟最底层!这不是普通的地动!这震动的源头,这沉闷的轰响传来的方向……是西边!是柳家坳的方向!是那口……封印着未完成血魂傀的古井!
仿佛为了印证他最恐怖的猜想——
“哐啷!哐啷!哐啷——!!!”
一阵清晰无比、令人牙酸的、金属锁链被疯狂拉扯、摩擦、绷紧到极致的刺耳声响,夹杂在那“轰隆”的撞击声中,隐隐约约,却又无比真切地,顺着地面,顺着某种无形的联系,传入了两人的耳中,更直接敲打在他们的心头上!
那声音……来自井底!来自那被术士仓促封印的深处!锁链?是封印的一部分?还是……禁锢着那具“傀儡”的刑具?
紧接着,更恐怖的声音出现了。
“嗬……呃……啊——!!!”
一声非人的、充满了无尽痛苦、怨毒、疯狂,却又被某种力量死死压抑、扭曲变调的低吼,仿佛从九幽地狱的最深处挣扎而出,穿透了厚重的岩层和封印的阻隔,隐隐约约地传来!那声音不响,却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穿透力和邪恶感,让人听了头皮发麻,灵魂都要冻结!
是它!是那具被封印了百年、融合了柳家满门血气怨魂、却又因柳小姐真灵顽抗而炼制失败的“血魂傀”!它被惊动了!不,是封印它的阵法,被刚才那场跨越百年的“溯魂契”,被那场幻境的崩溃,被林宵和苏晚晴鲜血与魂力的激烈波动……触动、削弱了!
“秘法……反噬……不止是对我们……”林宵嘶哑着,用尽力气吐出这几个字,眼中充满了惊骇。他想起《天衍秘术》残卷上关于“溯魂契”代价的警告,想起那术士最后仓促布下的封印,原来强行回溯这等邪恶契约的核心,不仅施术者要承受代价,还可能扰动契约和封印本身!他们等于是在那本已不稳固的封印上,狠狠推了一把!
“它在撞封印!锁链要断了!”苏晚晴也瞬间明白了,脸色煞白。她能感觉到,随着那撞击声和锁链摩擦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剧烈,一股阴寒、暴戾、充满混乱吞噬欲望的恐怖气息,正从西边柳家坳的方向,如同苏醒的巨兽般,缓缓升腾、弥漫开来!连道观这边,空气都骤然冷了好几度,弥漫开一股淡淡的、陈年血液和腐朽泥土混合的腥气!
“不能让它出来!”林宵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牵动伤势,又是一口血涌上喉头,被他强行咽下,呛得剧烈咳嗽。他知道,那东西一旦脱困,首先遭殃的就是最近的村落和营地,包括铁牛、阿牛他们!而且,一具炼制失败、充满怨念、可能已经彻底疯狂的血魂傀,会造成何等灾难,他简直不敢想象!
“可我们……”苏晚晴看着林宵重伤濒死的模样,感受着自己体内空空如也的魂力和阵阵眩晕,眼中充满了无力感。以他们现在的状态,别说去加固封印阻止那东西,就是走出这道观都难!
“哐啷——轰!!!”
又是一声更加剧烈的撞击和锁链崩断般的巨响!整个地面再次剧烈一晃!西边的天空,那片永恒的暗红天幕下,隐约可见一团浓郁得化不开的、翻腾涌动的漆黑怨气,如同狼烟般从柳家坳方向冲天而起,迅速扩散,将那片区域的天空都染得更暗!狂风毫无征兆地加剧,从西边呼啸而来,卷着刺骨的寒意和令人作呕的腥气,吹得破屋草帘疯狂摆动,如同群魔乱舞!
井口的封印……快要撑不住了!
那东西……真的要出来了!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破屋中相互依偎的两人。
而就在这时——
“吱呀——”
一声极其轻微,却在此刻死寂紧张的氛围中显得格外清晰的、门轴转动的声音,从破屋门口的方向传来。
不是被风吹动。
是有人,从外面,缓缓推开了那扇虚掩的、破旧的木门。
林宵和苏晚晴的心脏,在这一刻,同时停止了跳动。
他们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朝着门口望去。
永夜晦暗的光线,勾勒出一个佝偻、瘦削、穿着破旧道袍的熟悉身影。
陈玄子,静静地站在门口。深陷的眼眸,如同两口古井,无波无澜,平静地扫过屋内的狼藉,扫过相拥重伤的两人,扫过地上失去光泽的绣花鞋和铜戒,最后,目光在林宵掌心那裂开的铜钱上,微微停顿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枯瘦的、左手小指带着淡淡戒痕的手,轻轻掸了掸道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但林宵和苏晚晴,却感到一股比西边那即将破封的邪物更加深沉、更加冰冷、更加令人窒息的寒意,瞬间笼罩了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