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木门被推开的涩响,在死寂的破屋里,不啻于一道惊雷。
林宵和苏晚晴相拥的身体骤然僵直,连呼吸都在那一刹那停滞了。他们像两只被猛虎盯上的幼鹿,维持着僵硬而脆弱的姿态,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头,目光越过满室狼藉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血腥焦糊味,投向门口。
永夜那永远不够明亮的天光,从陈玄子佝偻的身形背后漫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铺在焦黑的地面和散落的杂物上。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旧道袍,花白稀疏的头发用木簪随意挽着,几缕散乱的发丝在从门缝灌入的、带着西边腥气的寒风中飘动。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也没有说话。深陷的眼窝里,那双古井般幽深的眸子,平静地、甚至可以说是漠然地,扫视着屋内的一切。
目光先掠过地上那片焦黑崩裂的阵图痕迹,在失去光泽、布满裂痕的绣花鞋和锈蚀黯淡的铜戒上没有丝毫停留,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垃圾。然后,视线移到了相拥倚靠在岩壁边的两人身上——林宵面如金纸,七窍血迹未干,眉心残留着诡异的淡黑色裂纹,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苏晚晴脸色惨白,嘴角染血,冰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惊骇、警惕,以及一丝强撑的倔强,守魂灵蕴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林宵因无力而微微摊开的左手上。那掌心,静静躺着两枚从中裂开、星图纹路被硬生生割裂、彻底失去所有灵光的铜钱。
陈玄子的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缩了那么一丝。
若非林宵和苏晚晴此刻精神绷紧到了极致,几乎要错过这细微的变化。但那瞬间的凝滞,和空气中骤然降低了一分的温度,却清晰地传递出了一个信号——这裂开的铜钱,触动了他。
然而,预料中的惊怒、厉喝、质问,统统没有发生。
陈玄子只是看了那裂开的铜钱两息,然后,极其缓慢地,抬起了枯瘦的右脚,迈过了破旧的门槛,踏入了屋内。
“嗒。”
布鞋底踩在沾染了血污和灰烬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这声音在死寂的破屋里被无限放大,每一步,都像踩在两人的心尖上。
他就这样,不疾不徐,一步步走近。破屋里弥漫的浓烈血腥味和魂力暴走后的残秽气息,似乎对他毫无影响。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那双眼眸,随着走近,越发深沉,如同两口吞噬一切光线的寒潭。
林宵能感觉到苏晚晴搂着他的手臂瞬间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他自己也浑身冰凉,心脏狂跳得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重伤的身体因极致的紧张和恐惧而微微颤抖。他想挣扎着站起来,哪怕站着死,也不想在这恶魔面前如此狼狈无力。但稍稍一动,肋下和胸口的剧痛就如潮水般涌来,眼前发黑,喉咙发甜,差点又是一口血喷出。
最终,陈玄子在距离他们三步之外的地方,停了下来。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恰好是一个既能清晰观察他们每一个细微表情,又能在他们有任何异动时瞬息出手制住的距离。
他微微低头,目光再次落在林宵脸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他眉心那淡黑色的裂纹上,又扫过他因痛苦和失血而苍白的唇,最后,对上了林宵那双充满了血丝、惊惧、仇恨、以及无尽困惑的眼睛。
“看来,”陈玄子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沙哑,一如往常,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冷的漠然,“你们看到了不少不该看的东西。”
没有称呼“徒儿”,也没有叫“晚晴丫头”,只是平淡的“你们”。
林宵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嘶哑地挤出几个字:“你……根本没去……采药……”
“采药?”陈玄子嘴角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那似乎是一个嘲弄的弧度,但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鹰愁涧的‘阴骨草’,十年前就绝迹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林宵和苏晚晴如坠冰窟。果然!他早就知道!所谓的“固定行程”,所谓的“晌午便回”,从头到尾就是一个试探,或者说,是一个请君入瓮的饵!他早就料到他们会趁他离开有所行动,甚至可能……一直在暗中观察!
“你……一直看着?”苏晚晴的声音也在抖,却努力维持着冷静。
陈玄子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目光转向西边——破屋墙壁的缝隙外,隐约可见那片天空越发浓郁的翻腾黑气,以及那持续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轰隆”撞击和锁链崩裂声。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虽然很快舒展开,但那一闪而逝的凝重,却没有逃过林宵的眼睛。
“百年封印,本已脆弱。‘溯魂契’扰动因果,邪力反冲……你们倒是会挑时候。”陈玄子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话语里的寒意却更重了几分,“或者说,是那井里的东西,本就在等这个机会。”
他重新看向林宵,目光锐利如刀:“你们用了‘溯魂契’。谁的主意?还是那本破书自己显的字?”
他知道!他连“溯魂契”都知道!林宵的心脏狠狠一抽。果然,一切都在这老魔的掌控之中吗?《天衍秘术》残卷,柳家小姐的残魂留言,甚至他们能集齐部分媒介……难道都是他设计好的?就是为了让他们触发这个,来达到某个不可告人的目的?
愤怒、不甘、被彻底愚弄的耻辱,如同毒火,灼烧着林宵的肺腑,暂时压过了肉体的剧痛。他死死盯着陈玄子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嘶声道:“是谁的主意……重要吗?你教我们本事,给我们‘补药’,把我们引到柳家坳,不就是为了这一天?不就是为了让我们替你触动封印,替你完成百年前没做完的脏事?!”
他的话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却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陈玄子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看着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脏事?”陈玄子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何为脏,何为净?柳文轩(柳老爷)卖女求荣,妄图以邪术窃取血脉气运,永享富贵,是为净?柳家满门,依附其吸血,骄奢淫逸,是为净?我不过是将计就计,取我所需罢了。”
“取你所需?”苏晚晴突然开口,冰蓝色的眼眸里燃烧着冰冷的火焰,“你需要的就是用满门鲜血和魂魄,炼成一具打开‘归墟之门’的怪物?需要的就是将一个无辜女子缝嘴抽魂,炼成不生不死的傀儡?需要的就是潜伏百年,继续你这丧尽天良的谋划?!”
她的声音因激动和虚弱而颤抖,却字字如刀,掷地有声。
这一次,陈玄子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明显的波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他的目光在苏晚晴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缓缓移到林宵脸上,尤其是在他眉心裂纹和裂开的铜钱上顿了顿。
“无辜?”他低低重复,忽然扯了扯嘴角,这次的笑容清晰了些,却充满了无尽的嘲讽和苍凉,与他平日里古井无波的形象判若两人,“这世间,何来真正的无辜?柳月蓉(柳小姐)若真无辜,何来与那书生的私情,何来宁死不愿履行婚约,以至给了柳文轩和那蠢货可乘之机?她自己,不也是这盘棋里,一颗自以为能跳出棋盘,却最终摔得最惨的棋子?”
“你住口!”林宵目眦欲裂,挣扎着想扑过去,却被苏晚晴死死抱住。陈玄子的话,如同最恶毒的刀子,不仅玷污了柳小姐最后的悲壮和恳求,更试图扭曲一切是非黑白!“她再怎么……也罪不至此!更不该被你这种魔鬼如此折磨利用!”
“魔鬼?”陈玄子似乎觉得这个词很有趣,他微微偏头,看着林宵,“那你告诉我,教你画符保命、授你剑法防身、传你敛息术在阴兵过境时救你一命的我,是魔鬼?还是那个明知你们心怀叵测、探查柳家之秘,却依旧容你们在这道观存活,甚至多次在你们濒死时出手相救的我,是魔鬼?”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混合着毒液,浇在了林宵和苏晚晴心头。是啊,陈玄子的行为充满了矛盾。他传授的是真本事,甚至在关键时刻(比如阴兵过境)间接救了他们。但他也给有问题的药,主屋地下藏着邪恶丝线,与百年前的血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此刻更是默认了他就是当年那个术士,或者至少是核心参与者。
“你救我们……不过是为了你的计划!为了让我们成为你新的棋子!新的祭品!”林宵嘶吼,试图用愤怒掩盖内心的动摇和混乱。
“棋子?祭品?”陈玄子缓缓摇头,目光重新变得幽深难测,“若真要祭品,你们现在,就已经是了。”
他忽然上前一步。
仅仅一步,那股无形的、沉重的压力骤然倍增!林宵和苏晚晴呼吸一窒,仿佛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变成了粘稠的胶质,要将他们困死在其中。
陈玄子伸出枯瘦的右手,食指,指向林宵眉心的黑色裂纹。
“这‘魂伤’,是窥探‘血傀契约’核心,遭受怨念反噬和幻境崩溃所留。寻常人受此伤,魂种早已碎裂,魂魄溃散。你能撑到现在,除了这丫头拼死用守魂灵蕴护持,还因为你魂种深处……”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林宵完全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微光,“有点别的东西。”
他又指向林宵掌心的裂开铜钱:“这‘钥匙’,裂了。也好,省得我再费手脚将它分开。星图已印入你魂,钥匙本身,已无关紧要。”
最后,他的目光,越过两人,再次投向西方那翻腾的黑气,听着那越来越急促、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断的锁链巨响和充满疯狂的低吼,缓缓道:“井里的东西,要出来了。以你们现在的状态,留在这里,必死无疑。”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因他这番话而惊疑不定、浑身紧绷的两人,用那平静无波、却仿佛能决定生死的语气,淡淡说道:
“现在,你们有两个选择。”
“一,留在这里,等着被那破封而出的失败品撕碎魂魄,成为它脱困后第一顿血食。或者,在我处理那东西时,被余波震死。”
“二,”
他微微停顿,深潭般的眼眸里,似乎有某种幽暗的光芒一闪而过。
“跟我走。告诉我,你们在‘溯魂契’中,看到的关于‘契约逆转’和‘真灵残留’的所有细节。或许……”
他的目光落在林宵眉心的裂纹上,又扫过苏晚晴苍白却倔强的脸。
“或许,在这必死之局里,还能有一线,连我都未曾算到的……变数。”
话音落下,破屋中一片死寂。
只有西边传来的、如同丧钟般的撞击与嘶吼,越来越近,越来越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