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降通道越往深处越窄,最后一段仅容万流归宗号收起两侧护盾板才能勉强通过。
韩立把舰首姿态调得极慢,像在给这艘大船穿过针眼。
小听蹲在操控台边缘,两只耳朵不住地扫向来路与两翼。
它知道韩立在担心什么,也知道那些黑影不会一直停在上面。
它把听觉分得极细,一边听着帝国舰队和星蝥在极远处的动静,一边把鲨鱼号和晨星号的每一声引擎脉动都收进因果链里。
韩立面上不动,暗里已把万流归宗号的感知阵列切成了双线。
一线往前,探那条沉降通道的走向;一线朝后,像一根极轻极细的丝,悄无声息地搭上了晨星号和鲨鱼号的通讯外沿。
莉娜把晨星号的探测数据链同步给他时,他便留了个极小的后门。
那后门嵌在数据校验码的末端,像一根藏在发丝里的针,只有用混沌真童极精地扫过去才能看见。
老铁那边则更简单。
鲨鱼号那套老式通讯器的加密法子他闭着眼都能摸透,小听只听了两遍,便把他们的内部通话码剥了个七成。
韩立把这些东西都收在识海最深处,像在鞋底藏了一把极薄极小的刀片。
他知道这样不够磊落,可他从没想过要靠磊落活命。
“老铁和莉娜的人在隔门那儿说的话,本鼠都记下了。”小听极轻地传音过来,声音只有韩立听得见,“他们没说什么坏话。老铁的机械师夸莉娜的工程师手稳,莉娜那边在商量出去以后怎么重新校准探测阵列。没提咱们。”
韩立“嗯”了一声,没回头。
小听停了一下,又补:“但老铁在切频道前跟那个老麦说了一句,‘等到了风止之所,先别下船,看看韩立那小子认不认账’。别的没了。”
韩立极轻地眯了下眼。
这话不毒,却说明了老铁也在留一手。
这正好。
三个人里若只有他一个藏着后招,这同盟才真要糟。
大家各留一张底牌,船反而行得稳当。
他用混沌真童又探了探晨星号方向。
莉娜的数据流仍在持续不断地涌过来,极密极细,像一幅动态的深空图。
他一边接收,一边从这些数据中筛选出晨星号自身的核心参数。
莉娜很小心,许多关键数值都做了近似处理,但韩立不需要精确值。
他只需知道哪些位置是晨星号护盾最薄弱的接缝,哪里是它的法则相位补偿区,哪一段能量回路在过载时最容易先断。
这些点他记下后便不再深挖。
他要用这些,却不是用来对付莉娜,而是若有一日必须将晨星号从哪处崩落的险境里推出去时,他的混沌法则能精准地包住它最该包住的地方。
底牌不只用来防人,也能用来救人。
对老铁的鲨鱼号,他更仔细。
那船太破了,破得让他反而更不敢大意。
他让小听把鲨鱼号的几个关键位置全听了一遍:舰尾第三根推进器支架的共振频率,合金网护盾与主装甲之间的那层缓冲角,舰桥左侧旧通讯塔下方那处被反复焊补过的裂缝。
韩立将这些位置在识海中一一标好,像给一艘漏水的船画出了一张暗图。
若航行中鲨鱼号撑不住了,他的混沌法则能在最短时间里糊上最该糊的那道口子。
但若老铁哪天想反水,他也知道这船哪里最经不起一下。
这两件事在他的计划里从不相斥。
世道如此,能多一分把握,便少一分送命。
他又把目光转向万流归宗号自身。
灰鼠造的这艘船已被他用得极熟,可熟也怕。
他借着这段极缓的航程,把船内几处关键节点用混沌法则逐段加固。
每一道加固都压得极薄,像给龙骨包上一层看不见的茧。
尤其是苗圃区那段,他做得最费神。
透明防护罩外沿,他用混沌本源走了三遍,像给荣荣的睡梦再裹上三层极轻极轻的暖意。
小听看见他手指在操控台边缘轻轻发颤,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韩立朝它极轻地摇了摇头。
小听没吱声,只用尾巴极轻地拍了一下他的手腕,示意“本鼠在”。
三舰从沉降通道钻出去时,面前是一段极旧的环底检修廊。
廊顶密布着早已失效的感应灯,像无数只瞎掉的眼。
韩立让万流归宗号极慢地打头,老铁在频道里骂了句这地方闻着像棺材。
莉娜没接口,只把刚生成的廊道模型发到共享屏上。
韩立借着她给的光看出去,果然在前方看到一个极窄的斜口,半隐在几根断裂的支撑架后。
斜口外头,极淡极淡的星光像雾一样渗进来。
那不是他们来的方向,而是巨环北端外缘。
韩立看着那点星光,心绪慢慢平下来。
他把手中的刀片和暗图都重新沉进识海最深处,只留下与老铁、莉娜同航的那部分自己。
“右前方斜口,像是旧的排污闸。能过去。”老铁在频道里说,声音像从极远处传回来。
韩立“嗯”了一声,回他:“走。”
三舰调整姿态,像三尾贴着黑暗滑行的鱼,朝那点极淡极淡的星光游去。
韩立没有再看那些暗图。
底牌已经藏好了,他仍会和这两人并肩走,仍会在他们船破的时候伸手,仍会在他们落险的时候回头。
只是他也清楚,这条星海太深太黑,真到需要掀开底牌的那一刻,他不会犹豫。
因为那底下压着的,不只是他的命。
还有身后那扇苗圃区的门。
小听忽然仰起脸,朝那处斜口极轻地叫了一声。
韩立顺着它的视线看出去,星光之下,极远的虚空中,似乎有什么极细极小的东西一闪。
不是船,也不是黑影,像一粒被风吹来的冰晶,在星辉里极轻地翻了一下,便不见了。
韩立没有追。
他让万流归宗号继续朝出口滑去。
风止之所还在更远的地方,那里没有风,也没有声音。
可他知道,越是这样安静的地方,越不能真正闭眼。
三舰一船人,各怀底牌,同赴深空。
韩立转了一下腕上的手绳,那枚“稳”字在极暗处亮了一下,像一只收在袖中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