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流归宗号的舰首刚从排污斜口探出去,韩立便觉得有些不对。
外面的星光太静了。
那种静和沉降通道里的黑不一样,和巨环背面的死寂也不一样。
它像一层极薄极薄的冰壳,包在每个人的皮肤外面,又冷又脆。
他把推进器压在最低,让整艘船像从斜口里“滑”出来,没带起一丝多余的法则波动。
晨星号和鲨鱼号也跟了出来,三舰都极有默契地没有开灯。
老铁在频道里极低地说:“这地方怎么比里头还静。”
没人回他。
谁都感觉到了。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刺耳的蜂鸣声猛地响了起来。
那声音不是从任何一艘星舰里传出来的,也不是从帝国舰队方向来的。
它从整座巨环极深极深的地方往外涌,像千万根极细极冷的针同时从环体内部刺出来,贴着每个人的耳膜和神魂一起刮过去。
万流归宗号的通讯频道像被人打了一拳,所有信号都跟着跳了几跳。
小听被震得从操控台上一下弹起来,两只耳朵死死贴在脑后,小爪子捂住脑袋,发出极细极尖的一声“吱”。
韩立眼疾手快,一道极柔的混沌光晕已笼过去,将小听整个包住。
那声音仍从舰体外部不断撞进来,像整座空间站都在尖叫。
“是遗迹警报。”莉娜的声音从消隐协议的窄道里挤出来,带着极明显的压制,像咬着牙在说,“观测者空间站的能量探测器被触发了。不是我们——是别的。规模很大。”
她的呼吸极轻地一颤,又极快稳下去,“传回来的波动不只有一种。有虚空寄生物的讯号,还有别的。全在靠近。”
韩立没应声。
他朝舷窗外看了一眼,那点极淡的星光已经看不见了。
不是天变黑,而是有一层极薄极密的“雾”从他们来路的方向漫了过来。
那雾极低极矮,像一层贴在虚空表面的灰,又像无数极细极小的碎光在慢慢蠕动。
韩立认得这种东西。
虚空寄生物。
但和他们在风暴眼里见过的不一样。
那时候它们像半透明的水母,吸附上符文阵列便吸能量,外形再怪也还有个形。
而现在漫过来的这层灰雾,没有固定的边缘,没有清晰的身体,像用无数粒发灰的尘埃拼成的一道活幕布。
它们还没靠近,韩立的小世界便已微微发紧,像被千万根极细极细的针尖抵着。
“不要碰,不要开火。”韩立几乎是本能地低喝。
他记得上次教训。
这些鬼东西最喜能量,任何攻击都只会让它们更兴奋。
他一边说,一边用混沌法则极轻极薄地在三舰外围铺了一层伪装。
那伪装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像在船壳上刷了一层极淡的灰白霜。
混沌法则不似攻击性波动那样会刺激寄生物,它只把三艘星舰的能量痕迹缓缓抹去,像把三块炭埋进灰堆里。
老铁的鲨鱼号识趣地停了所有主动系统,连备用电池都切了大半。
老铁自己在频道里极低地骂了一声,那声音像被风刮碎:“怎么到哪儿都能碰见这帮要死不活的碎东西。”
莉娜也把晨星号的四层屏障压到最薄,像贴着船体的一层水膜。
三舰静得如同三块漂在死水里的浮木。
可遗迹警报还在响。
那蜂鸣极有节奏,一下一下,像从巨环内部某个极深极旧的地方挤出来的呼救。
更糟的是,它响起来后,帝国舰队和星蝥船队也跟着动了。
韩立从混沌真童边缘看到,铁棘号已把舰首重新转向空间站,几艘哨舰像被什么命令催着,朝巨环东面急转过去。
星蝥船队则更躁动,像一群被火把搅了的蝇,四下散开又极快聚起,有几艘甚至朝他们藏身的斜口方向摸了过来。
小听把耳朵朝那个方向转了转,用爪子极轻地在屏幕上画了两个叉。
它没叫。
韩立知道那是说“有两艘敌意目标靠近”。
他缓缓把手按在方向舵上,没动。
他想再等一息,等那层灰雾再近一点,看清它到底是路过还是冲他们来的。
灰雾忽然停了。
它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极轻极轻地一顿,然后在三舰斜上方缓缓分成两股,像被风吹开的烟。
韩立心里一沉。
它不是在停,是在嗅。
这层灰雾像一块巨大的软体,正把感知的须朝这里探。
小听已经把身子拱起来,毛全炸着,却极聪明地没发出一点声音。
老铁和莉娜也从频道里默契地屏住了呼吸。
四周只剩那刺耳的警报还在响。
那声音越来越密,像有无数只极小的手在敲同一面鼓。
灰雾探了片刻,忽然朝另一个方向涌去。
那个方向,是星蝥船队的方向。
韩立仍没松劲。
他知道这不过是一瞬。
这些虚空寄生物本就是趋能而动的活物,若不让它们吃个饱,它们会一直在这片空域里盘转,直到把所有还在动的东西都捞出来。
星蝥船队那边已经有人慌了。
两艘最靠近巨环的梭子船来不及转舵,已被灰雾撩上。
船体表面极快地覆上一层灰,像裹了煤灰。
那两艘船在几息间便失了光,舱门和观测窗全黑,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吸干了。
灰雾更浓了。
老铁在频道里极低地说:“完了,星蝥要崩。”
韩立没说话,只用混沌真童朝星蝥方向飞快地扫了一遍。
那两艘船里的人还没死绝,他感应到几道极微弱的生命气息,像将灭的灯芯。
可这样的距离,他救不了。
老铁显然也明白,只从牙缝里又挤出极低的一句:“妈的。”
韩立把目光从星蝥船队收回来。
他不能让三舰和这层灰雾硬碰。
那些东西对能量太敏感,一旦发现他们便再不会散。
他对老铁和莉娜极快地说:“趁它们被星蝥和帝国吸引,我们贴环底往北走。速度要慢,开最低功耗。小听会盯着那东西,方向一变就说。”
小听极轻地“吱”了一声。
三舰极缓极缓地从排污斜口滑离,像三粒被风吹起的灰,贴着巨环的根骨,朝更黑的北面漂去。
身后,遗迹警报仍如暴雨般响着,而那片灰雾已把星蝥船队裹成了几个极小的灰团。
远处,帝国哨舰也开始退,铁棘号却像一座铁铸的旧山,反而朝灰雾最浓处缓缓顶了上去。
韩立没再回头。
他只知道,这地方要变天了。
而他们必须趁天还没完全黑透,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