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棘号没有如莉娜预判的那样直接封锁外环。
它停住了,像一头在黑暗里嗅到了另一头猛兽气味的老兽,把所有推进都压到最低,只让舷侧几排暗红色的航灯极缓慢地明灭。
那灯一亮,整个帝国舰队的阵型都跟着变了。
两翼哨舰不再按菱形扫描线推进,而是像被一条极细的线牵着,缓缓朝后收拢,护在主力舰前方。
装甲最厚的两艘巡舰也把舰首从空间站方向偏开了几度,对准了更远、更黑的地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至少用肉眼看是这样。
可铁棘号像已经认出了什么。
“他们在看那些梭子船。”
韩立低声说。
万流归宗号此刻贴在高塔北侧一块内凹的晶体阴影里,像一尾把头埋进石壁的鱼。
他没有开推进器,只用姿态辅助轮让舰体保持静止。
小听蹲在他肩上,两耳朝着帝国舰队与星蝥船队各自的方向,偶尔轻抖一下。
星蝥船队也停住了。
它们原先是贴着帝国舰队的尾流飞,像一群不敢离牛太远的蝇。
可帝国舰队一收阵,它们立刻像炸了窝一样向上下散开,十几艘梭子船在极短时间里从一线散成一片不规则的扇面,各自把引擎压到几乎静默。
那些船又小又薄,像从星河里捡来的碎铁拼成的暗色刀片,此刻连一点光都不漏。
若不是小听的因果感知,韩立几乎怀疑它们已经跃迁走了。
老铁说得对,这种船能在无光海活下来,靠的不是火力和护盾,是比谁都更会躲。
“它们没跑。”
莉娜的声音从消隐协议那极薄的通讯层里传来,像被一层水膜滤过,“星蝥在等。它们知道帝国舰队不会先开炮。这个距离上,铁棘号若开火,会把整片虚空都打亮。那样会招来更多东西。它们赌的就是帝国不愿暴露。”
她停了一瞬,又极轻地补道,“帝国舰队也在等星蝥先动。谁先动,谁就丢先机。”
老铁没吭声,只是极低地“哼”了一声。
他把鲨鱼号往阴影里又压了半分,那根老旧的观察镜从晶壁边缘探出去,像一个藏在石缝里的老猎手在瞧一对更大的猎手。
他太熟悉这种僵持了。
星海里的许多死局都不是开火那一瞬死的,是在这种谁都不肯先动的静默里慢慢磨死的。
他以前碰上过星蝥,那帮人最擅长的就是在这种僵持里突然分出一两艘快船去抢东西。
主队不动,小船快进,等你发现时已经贴到你鼻子底下。
他刚想提醒,就见帝国哨舰最外缘两艘船忽然朝空间站方向急转,像被捅了窝的蜂,直直地朝巨环扑来。
它们在动。
星蝥没动,是帝国先动了。
“不是开火,是抢登。”
韩立极快地说。
他看见那两艘哨舰还没进入巨环,便被星蝥船队从侧后咬住了影子。
星蝥那十几艘梭子船像被同一根神经牵动,几乎同时从暗处蹿出,分成三股,两股去截那两艘哨舰,一股则绕过侧翼,直取巨环西侧那处塌陷的旧舱室。
老铁一看那方向,脸色就变了:“妈的,冲老子来的。他们知道那里能进人。”
韩立几乎在同一瞬下了令:“别动。让他们过去。”
老铁嘴一咧,没反驳,只把手里那根扳手攥得咯吱响。
他明白,星蝥的目标不是鲨鱼号,是空间站里的数据库。
他们不知道数据库已经空了。
两艘帝国哨舰和星蝥船队在巨环外围极短时间里便绞在了一处。
没人开炮,双方都在用极短距的舰体动作互相别,像两群在黑夜争夺同一块腐肉的影子。
帝国哨舰比星蝥船大了好几倍,动作却一点都不慢,它们的侧推器在虚空中拉出一道道极淡的蓝线。
星蝥船更小,更贼,像刀片一样贴着帝国船腹蹭过,几艘已经在西段舱壁附近打转,像在找缝钻。
双方都把这场架压得极低,像怕惊醒整片黑海。
韩立没有加入。
他让混沌真童沿空间站外围慢慢铺开,像一张极轻的网,把每一艘船的轨迹都收进感知里。
他想在这场对峙里找出一条能全身而退的路。
莉娜在消隐协议下把帝国舰队和星蝥的全部动态都算成了一条条极细的预测线,发到万流归宗号上。
韩立看着那些线,忽然极轻地说:“西段舱室那边不是重点。他们迟早会撞进高塔。”
话音刚落,那几艘星蝥船果然放弃了西段,掉头朝高塔方向冲去。
帝国哨舰紧跟其后,像两条被激怒的猎犬。
高塔就在他们藏身处的正上方,若让双方在高塔附近开火,韩立三舰立刻会被卷进去。
“准备撤。”
韩立的声音冷而短促,“老铁西移,莉娜贴南壁,我走北。趁他们都在抢高塔,从碎片带穿出去。”
老铁极低地笑了一声:“等这句等了半天了。”
莉娜没应,只把消隐协议下唯一能驱动晨星号慢慢移动的螺旋轮转到最低,像推着一片不存在的影子朝南滑。
三舰还没动上一半,小听忽然在韩立肩上猛地一缩,两只耳朵齐齐贴向后方。
韩立心头一紧,混沌真童同时从高塔方向转回来。
他看见了第三批船,从更深的黑里钻出来。
不是星蝥,不是帝国。
那船身更暗,更薄,像从空间裂缝里挤出来的几片碎冰,每一艘都黑得把光都吃进去。
它们没有灯,没有信号,没有热源,像一群从海底浮上来的亡魂。
“还有一方。”
韩立的声音压得极低。
老铁那边倒吸了一口冷气,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不是人。”
莉娜的星瞳在极低功耗下仍捕捉到了几片极淡的波纹,她极快地说:“那些不是船。是法则拟态。它们早就在空间站外围了,比我们都早。它们在等。”
韩立没再说话。
帝国舰队和星蝥还在高塔附近缠斗,尚未察觉那第三批东西正从后方缓慢围上来。
那些黑影贴着虚空滑行,像几片被风吹开的黑布,连小听的因果感知都只能摸到一点极寒极薄的边。
它们不止一个。
正面的、侧翼的、背后的,慢慢合成一圈。
那圈像一只正在收拢的手,把帝国舰队、星蝥,以及韩立他们三舰,全都无声无息地圈了进去。
韩立极慢地吐出一口气,只跟两舰说了一句:“先别动。”
他望着那些从深黑里浮出的轮廓,灰白色的瞳孔像结了一层薄霜。
这场对峙远没有结束,他们只是从棋手变成了棋子。
而摆下这盘棋的人,直到现在才肯从暗处露出一点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