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频道里忽然极静。
不是无人说话的静,是三个人同时都在等别人先开口的静。
巨环外,帝国舰队和星蝥船队还在高塔附近绞着,那些从深黑里浮出的第三批黑影已经慢得几乎不再移动,像一圈极薄的幕布,正从四面无声无息地朝里收。
谁都知道现在必须说话,可越是这种时候,越没人愿意先把自己的底交出去。
最后是老铁先开的口。
他的声音从鲨鱼号那套老旧的通讯器里传出来,带着点极重的金属杂音,像有人把嘴贴在铁皮上说话:“韩小子,莉娜丫头,咱们也一块儿过了几道鬼门关了。可现在这阵仗,老子得跟你们掏一句实话。你们到底为什么来这儿?”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别误会。老子不是审你们。是眼下这情况,咱三个再揣着明白装糊涂,全都得撂在这儿。”
韩立没有马上应。
他望着舷窗外那些正在缓缓收拢的黑色影子,混沌真童一点一点地在那些影子上扫过。
没有法则波动,没有能量反应,甚至没有空间占据的实感。
它们像一种更早于法则的东西,冷得让人连怕都觉得多余。
他看了一阵,才极低地开口,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慢慢磨出来的:“我有个妹妹,受了很重的伤。我来这里找能救她的东西。”
他停了几秒,像在把一个更长的故事压成一句极短的话,“生命之源。我需要它。”
频道里静了极短的一瞬。
老铁极轻地“啧”了一声,像松了口气,又像把某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半寸。
莉娜没说话,但韩立听得出她把通讯频道的强度调低了些,像怕被人从噪声里截走。
过了几息,老铁又开口:“妹妹。嘿,这年头为了妹妹能跑到这种鬼地方来的,要么傻子,要么疯子。老子就喜欢跟傻子疯子一起干活,比跟那些聪明人顺心。”
他笑了一下,那笑极短,像火星子在湿柴上跳了一下就灭,“老子没那么多大道理。这条道我们以前就走过,碎星带、无光海、风陨星域,哪条不是拿命换的路。我来,是因为老韩的船上有一味药,能治老子那台老引擎的根。你救活我,我带你走。这买卖原本简单,现在越来越不简单了。”
韩立“嗯”了一声。
他早看出老铁不是只为一个药引才肯带着鲨鱼号蹚这趟浑水的人。
这个老拾荒者太精,精得连装都不装,每一句话都说在明面上,像把账本摊在灯下。
韩立没有点破,也不打算在这个节骨眼上追问。
老铁说的是真是假,以后自然会知道。
眼下最重要的,是那个还未开口的人。
莉娜的声音终于响起来,像从一扇极薄的冰片后透出来:“我是帝国首席探测师。我的任务是找到生命之源。至少在刚出发的时候,这个任务对我而言只是一个帝国命令。”
她停了一瞬,声音变得更低,低得几乎和消隐协议一样薄,“现在不是了。我在这座空间站里发现了帝国的旧档。一支被除名的舰队来过这里,也去找过生命之源。他们死了。帝国把这件事从所有正史里抹掉了。我的晨星号是后来者,我本人也是。”
她极轻地吸了一口气,“我不为帝国卖命了。但我还需要到那里去。去确认一件事。”
最后一句她说得极淡,像不是对韩立和老铁说的,而是对自己说的。
韩立没有马上接话。
老铁也难得没有插嘴。
频道里只剩下极远处信标蓝光扫过时的微弱底噪,像海浪在极远的岸边一下一下地拍。
过了一会儿,韩立开口了,声音仍很稳,却多了一分极难察觉的松:“我们三个,各有各的去处,刚好坐一条船。”
他顿了顿,像把一句更重要的话在舌下压了压,“但丑话说在前面。路上不管看到什么,都别对外说。尤其是帝国的人。”
这句话他主要说给莉娜。
莉娜极轻地“嗯”了一声,没有辩解,也没有发誓。
老铁则用极粗的嗓子接了句:“老子嘴严得跟陨石一样。倒是韩小子你,记得把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全给我指出来,老子一个个记着呢。”
韩立没接他这句。
他的注意力已重新落回外面那圈黑影上。
混沌真童探了又探,仍摸不出那些东西的来路。
他下意识地看了眼小听。
小听蹲在操控台边,两只耳朵虽都朝外,却极不平静地小幅度抖着。
它忽然极轻地“吱”了一声,用爪子在虚拟屏幕上画了个极小的黑点,黑点外头套了一圈淡淡的线,像在提醒他别一直盯着看。
韩立低声说:“我知道。那些东西不是船,也不是寻常活物。我探不出它们的法则。”
他转朝通讯频道说,“你们谁见过那种东西?全黑,没热源,贴着虚空走,不散,不聚,像活的影。”
老铁说没见过,莉娜也说数据库里没有对应样本,只有铁棘号的深空档案里有一条极短的预警,她母亲留下的旧文件里也提过一句:“影不如风,风不如寂。”
韩立瞳孔极轻地缩了缩。
他忽然想起了播种者。
可这些黑影身上没有寂灭的气味,反倒比寂灭更干净,干净得连混沌法则都摸不透。
它们更像这地方本身。
像从观测者死前的遗恨里长出来的看门人。
“先不要碰它们。”
韩立说,语速比之前快了一分,“它们暂时没动,我们也先别动。老铁,西北角那处残环后头有个缺口,你眼睛利,帮我确认那条线有没有被封住。莉娜,你在消隐协议里还能不能算出帝国舰队和这圈黑影最近距离的接触点?”
两人都极快应了。
频道里重新有了一点活气,像三个夜行人在岔路口把灯笼凑到了一块,各自的火光都只照亮旁边那人半张脸,谁也没把整条路照全。
可灯总比黑好。
韩立把这三道声音在心里一折,像把三条各不相同的线暂时编成了一股绳。
他知道这绳不算牢,能不能撑到下一段航路还是未知数。
但眼下他也只能拿这些去赌。
和以前每一次一样。
他抬起左手,极轻地转了转腕上那根手绳。
那个“稳”字在暗处极淡地亮了一下,像在无边的黑里替他认了认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