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陆艇冲破雾障,第一艘的船头门板还没完全砸下来,日军就已经开始往下跳。
江水没过大腿,他们端着枪,蹚着水往岸上冲。
赵铁锤趴在战壕里,把左手上的纱布缠紧,用牙咬住布条系了个死结。
他端起机枪,瞄准最前面那艘艇的油箱。张宗兴没有喊打,他也没有扣扳机。
他在等,等所有的船都进了射程。
李婉宁把剑从鞘里抽出来,剑刃上那道缺口还在,月光照在上面,亮得刺眼。
她的左腰伤口结了痂,可她知道,这一仗打完,痂又要裂了。
溥昕蹲在她右边,把短刀横在膝盖上,刀刃上卷了的口在月下像一排锯齿。黑脸汉子趴在溥昕旁边,把刺刀卡在枪口上,刀尖杵在土里。身后不到六百人,没有人说话。
第一艘艇冲上沙滩。日军跳下来,在沙地上趴成一片,后面的艇陆续靠岸,人越来越多。张宗兴没有开枪,赵铁锤的机枪始终沉默。
等第五艘艇的跳板砸下来,等沙滩上的日军已经超过三百人,张宗兴才喊了一声“打”。赵铁锤的机枪响了,子弹扫过沙滩,日军像被割倒的稻子一样成片往下倒。
步枪、手榴弹一起开火,沙滩上炸开了锅。
可这次日军没有退。后面的艇还在靠岸,沙滩上的人越聚越多。张宗兴的机枪手换了一个,赵铁锤把打红的枪管往沙子里一插,嗤嗤冒白烟,换上新枪管继续打。
溥昕把刀攥在手里,眼睛盯着沙滩。日军的机枪架上了一个制高点,子弹压得战壕里的人抬不起头。李婉宁趴在战壕沿上,从射击孔里瞄了瞄,扣动扳机。
日军的机枪手栽倒下去,副射手接上来,又被她一枪撂倒。第三个人不敢上了,机枪哑了。
日军冲上来了。距离战壕不到三十米,张宗兴从战壕里跃出去,溥昕跟在他后面,李婉宁跟在溥昕后面。赵铁锤把机枪一推,拔出刀,跟上去。四个人,四把刀,杀进人群里。李婉宁的剑快,她从不硬碰,只刺喉咙、手腕、腋下这些日军防护不到的地方。一个日军端着刺刀朝她胸口捅过来,她侧身让过,剑尖从他喉结下方刺进去,拔出来,血喷在她脸上。她没有擦,转身又刺向另一个。
溥昕的刀卷了刃,捅不进,她就砍。砍脖子、砍肩膀、砍握枪的手指。一个日军的右手被她齐腕砍断,惨叫着跪下去,被身后的黑脸汉子一刀捅穿了胸口。
赵铁锤左手用不上力,他干脆把刀换到右手,左手夹着,一刀一刀地捅。捅进肚子,拔出来,再捅。他的动作不快,可每一下都捅得很深。
李婉宁被三个日军围住了。一个正面刺她胸口,一个从左边刺她腰,一个从右边刺她大腿。她矮身躲过正面的刺刀,剑从下往上撩,割断左边那人的手腕,同时右脚踹在右边那人的膝盖上。骨裂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那人惨叫一声跪下去。
李婉宁没有停,剑尖从正面那人的喉咙上划过,然后转身一剑刺进跪着那人的后颈。三个日军,前后不到五秒。
溥昕被一个日军军官缠住了。那军官的刀法不差,每一刀都奔着溥昕的要害。溥昕的刀短,够不着他,只能一格一格地挡。挡了三刀,刀身又崩了一块。她看准他收刀的间隙,扑上去,用刀柄砸在他脸上。鼻血喷出来,那军官往后仰,溥昕跟上一步,把刀捅进他的肚子。军官瞪大眼睛,慢慢跪下去。
张宗兴在人群里杀开了一条血路。他的刀不快,可每一刀都砍在日军最密集的地方。他用刀背砸开一个日军的刺刀,顺势捅进旁边另一个人的肋下。他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日军终于撑不住了。后面的艇开始调头,沙滩上的人开始往江里跑。张宗兴没有追,他站在沙滩上,大口喘气。赵铁锤蹲在他旁边,把刀上的血在沙子里蹭了蹭。
溥昕靠在一块礁石上,把卷刃的刀插回鞘里。李婉宁站在她旁边,剑上的血顺着剑刃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沙子上。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腰。纱布掉了一半,伤口裂开了,血把棉袄洇湿了一片。她用手按了按,疼,可她没吭声。
张宗兴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撕下自己的衣襟,给她重新包扎。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伤了不早说。”张宗兴把布条缠紧了。
李婉宁看着他。“说了,你也拦不住我。”
张宗兴没接话。他把布条系好,站起来。赵铁锤清点人数,走回来。“死了二十多个,伤了四十多个。能打的,不到五百了。”
张宗兴看着江面。月亮偏西了,对岸的炮口还是黑洞洞的。他转过身,走回营地。婉容站在帐篷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粥,把碗递过去。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粥烫,他咽下去了。
“伤了?”婉容看着他。
张宗兴摇了摇头。“没。”
婉容没有再问。她伸出手,轻轻擦掉他脸上的血。血干了,擦不掉。她用袖子蘸了水,又擦了一遍。他站着没动,让她擦。
码头上,林秀山扛着竹竿,从这头走到那头。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月亮很亮,竹竿上的黑漆在月光下亮晃晃的。他停下来,看着江面。对面什么都看不见。风吹过来,带着血腥气,还有焦糊味。他站了很久。
李婉宁坐在山洞里,把剑放在膝盖上,用手指摸着剑刃上的缺口。小野寺樱蹲在她旁边,给她换腰上的纱布。伤口不深,可很长,从腰侧一直划到肋下。小野寺樱用碘酒擦,李婉宁咬着牙,一声不吭。
“疼就说。”小野寺樱把纱布缠上去。
李婉宁摇了摇头。“不疼。”
小野寺樱看着她,没有再问。她把纱布系好,站起来,走出去。李婉宁低下头,看着那把剑。剑刃上的缺口又多了一道。她把剑插回鞘里,抱在怀里。
溥昕蹲在废墟上,用磨刀石磨刀。刀刃上全是缺口,磨了半天,缺口还在。黑脸汉子蹲在她旁边,把自己的刺刀递过来。“溥教官,用我的。我的还没卷。”溥昕接过来,看了看刃口。锋利,没有缺口。她把刺刀插回鞘里,把自己的刀递给黑脸汉子。“帮我磨。磨不快也不要紧。”黑脸汉子接过刀,蹲下来,继续磨。
张宗兴在帐篷里坐着,婉容端了一碗茶进来,放在桌上。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凉了,苦的,他咽下去了。
“宗兴,你说鬼子还会来吗?”
张宗兴把茶碗放下。“会。他们不会死心。”
婉容在他对面坐下。“那我们怎么办?”
张宗兴站起来,走到帐篷口,看着外面那片黑沉沉的夜。“守。守到他们死心。”
码头上,林秀山扛着竹竿,从这头走到那头。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月亮很亮,竹竿上的黑漆在月光下亮晃晃的。他停下来,看着江面。
对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可他听见了声音。不是炮声,是船声。很多船,在江面上移动。
他蹲下来,把竹竿放在地上,耳朵贴着地面。地面震动,很轻,可他在兵工厂干过三年,他认得柴油机的震动。是登陆艇。
他站起来,扛起竹竿,往帐篷跑。
“张先生!鬼子又来了!”
月光下,林秀山的身影被拉得很长。竹竿的影子像一条蛇,在地上扭来扭去。江面上的雾越来越浓,马达声越来越近。码头上没有人了,所有人都上了阵地。空荡荡的码头上,只有林秀山的脚步声,咚咚的,像这座城的心跳。
李婉宁从山洞里出来,抱着剑,走进战壕。溥昕跟在她后面,把磨好的刀别在腰后。赵铁锤蹲在战壕沿上,把机枪架好。张宗兴站在他们中间,看着江面。
登陆艇从雾里钻出来,一艘,两艘,三艘。数不清。比前两次都多。
赵铁锤把机枪的枪托顶进肩膀。“操他姥姥的,来吧。”
张宗兴拔出刀,插在面前的土里。刀柄上的布条缠得很紧,握在手里不滑。
“这一仗,打完了,就完了。”他看着那些船。“打不完,我们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