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山的声音还没落地,三架飞机已经从月亮底下钻了出来。
轰炸机的机翼下的太阳旗在月光里泛着暗红的光。张宗兴从码头上冲回战壕,赵铁锤跟在他后面。哨声撕破了夜空,所有能跑的人都往战壕里跑。
第一枚炸弹落在码头上。碎石、木屑、铁皮炸上了天。林秀山趴在地上,竹竿被炸飞了,插在远处的沙堆里。他抬起头,耳朵嗡嗡响,听不见声音。
他看见有人在跑,嘴在张,可听不见喊什么。第二枚炸弹落在棚区。刚修好的棚子又着了火,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婉容在山洞里,听见爆炸声,站起来。苏婉清拉住她的手。
“容姐,别出去。”婉容甩开她的手,跑到洞口。天上飞机在盘旋,炸弹落下来,炸在离洞口不远的地方,碎石飞进来,砸在洞壁上。她蹲下来,用手护住头。
李婉宁从战壕里跑出来,逆着人流往码头上跑。溥昕在后面喊她,她没回头。码头上,林秀山从地上爬起来,看见李婉宁冲过来。她抱起一个被炸断腿的伤兵,往山洞跑。
林秀山跟在她后面,扛起另一个伤兵。两个人一前一后,跑进山洞口。
赵铁锤蹲在战壕里,把机枪架在沙袋上,朝天上打。子弹打在机翼上,当当响,飞机没掉,转了个弯,又俯冲下来。张宗兴按住他的肩膀。“别打了。打不中。省子弹。”
赵铁锤把机枪放下,看着天上的飞机。“操他姥姥的,欺人太甚。”
溥昕趴在战壕里,数着炸弹的落点。码头、棚区、营房、山洞。她脸色变了。“张先生,鬼子知道山洞的位置。”
张宗兴趴在她旁边。“不是知道。是猜的。山洞洞口朝南,白天能看到烟。他们顺着烟找的。”
溥昕把刀攥紧了。“那怎么办?”
张宗兴看着天上的飞机。“等。等他们炸完。炸完了,就走了。”
三架飞机投完了炸弹,掉头往东飞。月亮又露出来了,照在废墟上,把碎瓦片照得像碎银子。码头上到处是坑,棚区烧了大半,营房塌了半边。林秀山站在码头上,看着那片火海,把竹竿从沙堆里拔出来,杵在地上。
张宗兴从战壕里站起来,走到码头上。赵铁锤跟在后面,溥昕跟在后面,李婉宁从山洞里出来,跟在他们后面。四个人站在码头上,看着那片火海。
婉容从山洞里出来,站在张宗兴旁边。她没说话,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凉,她握着,慢慢暖了。
苏婉清在废墟里翻找电台。钱子枫趴在她旁边,帮着扒砖头。电台被砸坏了,外壳裂了,指示灯灭了,天线断了。钱子枫把电台抱起来,摇了摇,零件在里面哗哗响。“苏姐,坏了。”
苏婉清蹲下来,看着那台坏了的电台。“能修吗?”
钱子枫摇了摇头。“修不了。没有零件。”
苏婉清站起来。她看着张宗兴,张宗兴也看着她。
“联系不上重庆了。”苏婉清说。
张宗兴没说话。他看着那片火海,风吹过来,把灰烬吹到他脸上。他没有擦。
天亮之后,张宗兴在废墟上召集了所有人。赵铁锤、溥昕、李婉宁、赵志国、沈静秋、林秀山、樱井千代。他站在他们面前,阳光照在他身上,把那件破棉袄上的血迹照得发黑。
“电台坏了。联系不上重庆。援兵到不到,不知道。子弹还有多少,你们自己清楚。”他顿了顿。“鬼子还会来。也许今天,也许明天。他们来了,我们打。打不过,就撤。撤到山里去。山里去不了,就过江。过不了江,就拼命。”
没有人说话。风吹过来,旗杆上没有旗子,旗子烧了。
赵铁锤蹲在废墟上,把左手上的纱布拆了。伤口结痂了,可边缘有点肿,他用右手按了按。小野寺樱蹲在他旁边,把药箱打开,从里面拿出一瓶碘酒。“别动。”她用棉签蘸了碘酒,涂在伤口边缘。赵铁锤咬着牙,一声不吭。
刘巧珍端着一碗红糖水站在旁边,等小野寺樱涂完了,把碗递过去。赵铁锤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的,烫的。他把碗放在地上,看着刘巧珍。
“巧珍,你以后别送了。我有人照顾。”
刘巧珍低下头。“我知道。可我不送,心里过不去。”她转身走了。
小野寺樱看着刘巧珍的背影,没说话。她把碘酒瓶收进药箱,站起来,走进山洞。
沈静秋蹲在江边,洗刀。刀刃上的血干了,不好洗,她用沙子搓。沈静安蹲在她旁边,胳膊上的纱布换了新的,白的晃眼。
“姐,咱们还回苏州吗?”
沈静秋把刀插回鞘里。“回。等打完这一仗。”
沈静安看着江面。“这一仗,什么时候能打完?”
沈静秋没回答。她站起来,把刀别在腰后,往山上走。沈静安跟在她后面。
樱井千代站在棚子门口,看着那片废墟。樱井和子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碗水。
“姐,张先生还能撑多久?”
樱井千代没回答。她看着江面,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拢。
“和子,你恨我吗?把你带到这个地方。”
樱井和子摇了摇头。“不恨。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樱井千代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两个女人,手牵手,站在废墟上。
林秀山扛着竹竿,在码头上巡逻。脸上的烧伤结的痂掉了好几块,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皮。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脸上,那片粉红色亮得刺眼。他停下来,看着江面。对岸的炮口还是黑洞洞的,可没有火光。
张宗兴站在帐篷门口,看着对岸。婉容端了一碗粥出来,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粥凉的,苦的,他咽下去了。
“宗兴,你说援兵还会来吗?”
张宗兴把碗还给她。“会。不会来,也要当他们会来。”
婉容看着他,没有再问。她端着碗,走回山洞。
张宗兴一个人站在码头上。风吹过来,带着血腥气,还有焦糊味。他站了很久,转过身,走回帐篷。
他坐下来,摊开地图。赵铁锤从门口走进来,蹲在他旁边。
“兴爷,咱们还有多少人?”
张宗兴手指点在地图上。“能打的,不到八百。子弹每人不到十发。手榴弹每人不到两颗。”
赵铁锤把刀抽出来看了看刃口。“八百对三千。打不过。”
张宗兴把地图折起来。“打不过也要打。打到打不动为止。”
赵铁锤把刀插回鞘里。“行。打。”
月亮升起来了。江面上的雾又起来了,对岸什么都看不见。张宗兴站在码头上,看着那片雾。婉容从山洞里出来,站在他旁边。
“宗兴,你说我们能活着看到胜利的那一天吗?”
张宗兴看着那片雾。“能。我答应过你,等打完仗,带你去关外。”
婉容靠在他肩上。“你答应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得。”
张宗兴把她揽进怀里。
江面上,雾更浓了。对岸的炮口看不见了,哨兵的火光也看不见了。什么都看不见。可江声还在,闷闷的,像叹气。
码头上,林秀山扛着竹竿,从这头走到那头。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月亮很亮,竹竿上的黑漆在月光下亮晃晃的。
他停下来,看着江面。对面什么都看不见。可他听见很多船,在江面上移动。
他蹲下来,把竹竿放在地上,耳朵贴着地面。地面震动,很轻,可他在兵工厂干过三年,他认得柴油机的震动。是登陆艇。
他站起来,扛起竹竿,往帐篷跑。“张先生!鬼子又来了!”
月光下,林秀山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竹竿的影子像一条蛇,在地上扭来扭去。
江面上的雾越来越浓,码头上没有人了,所有人都上了阵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