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馆在法租界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脸不大,推门进去,一股咖啡豆的香气扑面而来。
溥昕来的时候,张宗兴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前放着一杯咖啡,没喝,已经凉了。
溥昕在他对面坐下。她穿了一件深色旗袍,藏青色的,没有花,没有绣,干干净净的。
头发挽起来,插着一根银簪,碧绿的,衬得她整个人像从画上走下来。
侍者走过来,她点了一杯清咖啡,什么也不加。侍者走了,她看着张宗兴。
“张先生,你找我什么事?”
张宗兴看着她,看着这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的脸。“你到底想要什么?”
溥昕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直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手很白,很细,指甲涂着红色的蔻丹,像一滴一滴的血。
“我想要一个答案。”她说。
张宗兴问:“什么答案?”
溥昕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沉的眼睛。“我想知道,我还能不能做回中国人。”
张宗兴看着她,看了很久。咖啡端上来了,放在溥昕面前。
她没有喝,只是看着杯里那黑色的液体。上面浮着一层油脂,在灯光下泛着光。
“你从小在日本长大,学的日本刀,喝的日本茶,穿的日本衣裳。
你杀过中国人,也杀过日本人。你觉得,你还能做回中国人吗?”张宗兴问。
溥昕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所以我来问你。”
张宗兴端起自己那杯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苦的,他咽下去了。“溥昕,你不是问我。你是问你自己。”
溥昕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在皇宫里追蝴蝶的那个下午,想起在日本第一次拿起刀的那个清晨,想起第一次杀人时手上黏糊糊的血,想起婉容握住她的手说“溥昕,你回来吧”。她想起这些事,眼睛湿了。
“张先生,我想留在七宝。”
张宗兴看着她。“为什么?”
溥昕说:“因为那里有容姐姐,有赵铁锤,有小野寺樱,有你们。
因为那里有人对我笑,有人给我煮馄饨,有人给我倒茶。因为我……”
她没有说下去。张宗兴替她说:“因为你想有个家。”
溥昕的眼泪流下来了。她没有擦,任它流。咖啡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她咽下去了。
“张先生,你能让我留下来吗?”
张宗兴看着她,看着这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脆弱的脸,看了很久。“溥昕,你不是要留下来。你是要找个地方,把你那把刀放下。”
溥昕愣住了。张宗兴说:“刀放下,你才能做人。刀不放下,你永远是个武士。武士没有家,只有战场。”
溥昕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
这双手握了十几年的刀,杀了几十个人。她不知道这双手还能不能放下刀。
她不知道放下了刀,她还能做什么。
“张先生,我试试。”她说。
张宗兴点了点头。“好。你试试。”
那天下午,溥昕回到公寓,把刀从刀架上取下来,放在桌上。
刀是日本刀,很细,很长,刀鞘是黑色的,上面用金粉描着几朵樱花。她看着那把刀,看了很久。
这是她的刀。跟了她十几年,杀了几十个人。
刀上有她的血,也有别人的血。她把刀拿起来,攥在手心里。刀柄是凉的,冰得她手心发疼。她闭上眼睛,把刀放回桌上。她走出公寓,没有带刀。
可那天夜里,梅机关的人来了。
他们从窗户翻进来,三个人,穿着黑衣服,手里拿着短刀。溥昕从床上坐起来,没有开灯。她在黑暗里看见了他们,他们也看见了她。
“溥昕小姐,请跟我们走一趟。”
溥昕没有动。“去哪儿?”
那人说:“去见一个人。一个你认识的人。”
溥昕笑了。“我不去。”
那三个人对视一眼,扑上来。溥昕从床上弹起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
她侧身让过第一把刀,伸手抓住第二个人的手腕,一拧,骨节咯咯响。
那人惨叫,刀掉了。
第三个人的刀砍向她后背,她往前一扑,刀锋擦着她后背过去,划破睡袍,没伤到皮肉。
她反手一拳,砸在那人脸上,鼻血喷出来,溅在地上。
第一个人爬起来,又扑上来。溥昕一脚踹在他膝盖上,他跪下去,被溥昕按住脑袋,往墙上撞。
咚的一声,那人不动了。溥昕松开手,站在黑暗里,大口喘气。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手在抖。没有刀,她也能杀人。她从来不需要刀。刀只是她的借口。
有了刀,她就可以告诉自己,杀人的不是她,是刀。现在刀不在了。她才知道,杀人的,从来都是她自己。
窗外又翻进来几个人。四个,五个,六个。溥昕数不清了。她往后退,退到墙角,退不动了。那些人围上来,刀在黑暗里闪着光。溥昕闭上眼睛。
她想起张宗兴说的话——“刀放下,你才能做人。”她笑了。笑自己傻。刀放下了,人还没做成,就要死了。
忽然,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踹开了,赵铁锤冲进来,手里攥着刀。刀光一闪,最前面那个人的手腕上多了一道口子,血喷出来,溅在地上。
老北风跟在后面,一刀砍翻另一个。张宗兴从门口走进来,站在溥昕面前,看着她。
“伤了没有?”
溥昕摇了摇头。张宗兴转过身,面对着那些人。他没有刀,没有枪,就那么站着。
那些人看着他,愣住了。他们认得这张脸。
这是张宗兴,那个杀了丁默村、灭了他们几十个兄弟的张宗兴。他们往后退,可后面是墙,退不动了。
赵铁锤的刀没有停。一刀接一刀,砍得那些人连连后退。老北风守在窗口,不让任何人跑出去。
溥昕站在墙角,看着这些人,看着这些为了她拼命的人。
她忽然想,如果她也有一把刀,她可以和他们一起杀出去。
可她的刀不在。她的刀在桌上,在那间空荡荡的公寓里,在那把黑色的刀鞘里,在那几朵金粉描的樱花底下。她没有刀。可她有手,有脚,有拳头。她冲上去,一拳砸在一个人脸上,那人往后倒,撞翻了后面的人。她没有停,拳打脚踢,像疯了一样。
战斗很快结束了。地上躺着七八个人,有的昏了,有的在哼,有的不动了。
赵铁锤把刀在死人的衣服上擦干净,别回腰后。他转过身,看着溥昕。
“伤了没有?”
溥昕摇了摇头。赵铁锤看着她,看着这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的脸,看着这双在黑暗里亮得惊人的眼睛。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在七宝旧宅的院子里,她穿着剑道服,提着刀,站在月光下,像一尊雕像。
现在她没有刀,穿着睡袍,赤着脚,头发散着,像个逃难的人。可她站在那儿,比有刀的时候还硬。
张宗兴走到溥昕面前,看着她。“走吧。”
溥昕看着他:“去哪儿?”
张宗兴说:“去七宝。”
溥昕愣了一下。张宗兴说:“你不是想留下来吗?”
溥昕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沉的眼睛,眼泪流下来了。她没有擦,任它流。她点了点头。
他们走出公寓。外面在下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凉的。
溥昕没有伞,站在雨里,浑身湿透了。睡袍贴在身上,冷得她直哆嗦。
赵铁锤把外衣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外衣是棉的,很厚,还带着他的体温。溥昕把外衣裹紧,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赤着的脚。脚踩在水里,冰凉冰凉的,可她觉得暖。
他们上了车。车子往七宝开。溥昕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雨。雨很大,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敲窗。她闭上眼睛。
她想起那把刀,那把跟了她十几年的刀,那把杀了几十个人的刀。它还在那间公寓里,在那张桌上,在那把黑色的刀鞘里。她没有带它出来。她不想带了。
她累了。她想吃一碗馄饨,喝一碗汤,坐在桂花树下,晒太阳。
车子到了七宝。雨还在下。张宗兴推开车门,走下去。溥昕跟在后面,赤着脚,踩在水里,一步一步地走。赵铁锤走在最后面,手里攥着刀,看着周围。
老北风蹲在院门口,抽着旱烟,看见他们,站起来,烟袋在鞋底磕了磕,什么也没说,转身进去了。
婉容站在屋檐下,撑着一把伞。她看见溥昕,看见她赤着脚,浑身湿透,披着赵铁锤的外衣,头发贴在脸上,像一只淋了雨的猫。她走过去,把伞撑在溥昕头上。
“进来吧。”婉容说。
溥昕看着她,看着这张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温柔的脸,眼泪又流下来了。她跟着婉容走进屋里。苏婉清已经烧好了热水,放在盆里,让她洗脚。
李婉宁拿了一条干毛巾,递给她。小野寺樱端了一碗热姜汤,放在桌上。赵铁锤蹲在厨房门口,抽着烟,看着屋里。老北风站在院子里,淋着雨,看着那棵桂花树。
溥昕坐在凳子上,把脚伸进热水里。水很烫,烫得她眯起眼睛,可她没缩回去。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在水里泡着的脚。
脚上有伤,有疤,有冻疮留下的痕迹。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皇宫里,她赤着脚在御花园里跑,追蝴蝶。那时候她的脚是白的,嫩嫩的,没有伤,没有疤,没有冻疮。
现在她的脚不是那时候的脚了。她也不是那时候的她了。
可她回来了。回到这个地方,回到这些人身边。她不知道能不能留下来。可她回来了。
她端起那碗姜汤,喝了一口。很辣,辣得她直咳嗽,可她咽下去了。她把碗放下,抬起头,看见婉容在看她。婉容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窗外的雨,可那是暖的。溥昕也笑了。那笑容也很淡,淡得像雨雾,可那是真的。
那天夜里,溥昕住在七宝旧宅。婉容给她铺了床,被子是新的,棉花是软的,枕头是荞麦皮的,睡上去沙沙响。溥昕躺在被窝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窗外还在下雨,雨打在桂花树上,沙沙的,像蚕吃桑叶。
她闭上眼睛。她梦见自己坐在桂花树下,和婉容、苏婉清、李婉宁一起喝茶。
赵铁锤端来一碗馄饨,放在她面前。她吃了一口,烫得眯起眼睛。她笑了。笑得很真,很暖。她不想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