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婉容泡了一壶茶。
茶是龙井,新茶,叶子嫩绿嫩绿的,在杯里舒展开来,
她端着茶壶走到桂花树下,石桌上已经摆好了三个杯子。
苏婉清从屋里出来,在她对面坐下。李婉宁抱着剑,靠在树干上,没有坐。
“坐下吧。”婉容说。
李婉宁看了她一眼,把剑放在石桌旁边,坐下来。
婉容倒茶,三杯,一人一杯。茶很烫,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月光下像一缕一缕的白烟。
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风吹过桂花树的叶子,沙沙的,像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月亮很圆,很亮,照在她们身上,照在那三个杯子上。
过了很久,婉容开口:“溥昕喜欢宗兴。”
苏婉清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李婉宁抬起头,看着婉容。
婉容看着杯里的茶,茶叶已经沉到底了,水是黄的,透着一点苦味。
“我看得出来。”她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好。
苏婉清把茶杯放下,看着她。“容姐,你怕吗?”
婉容摇了摇头。“不怕。可她不是普通人。她是刀。刀会伤人。”
李婉宁抱着剑,没有说话。
她想起溥昕的刀,想起那把细长的、刻着樱花的刀,想起月光下那凌厉的刀光。
那把刀很快,很冷,和她的人一样。
可那把刀也会抖。在吃馄饨的时候,在蹲下来看兰花的时候,在端着茶杯看着张宗兴的时候,那把刀会抖。
她看见了。她知道婉容也看见了。
“容姐,你觉得她是真心吗?”李婉宁问。
婉容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可她看宗兴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苏婉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苦的,她咽下去了。“容姐,你不在意吗?”
婉容看着她,看着这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瘦的脸。“在意。可在意又能怎样?宗兴不是我的。他是他自己的。”
苏婉清低下头,看着杯里的茶。茶叶在杯底,一片一片的,像人的心。“容姐,你变了。”
婉容笑了。“哪里变了?”
苏婉清说:“以前你会怕。怕失去,怕被抢走,怕一个人。现在你不怕了。”
婉容看着月亮,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双眼睛里温柔的光。“不是不怕。是知道怕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总会走。能留下的,不用抢。”
李婉宁把剑抱紧了一些。她想起张宗兴,想起他站在月光下,看着她的眼睛,说“你不是没人疼”。
她想起那一刻,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很疼,也很暖。她知道婉容说的是对的。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总会走。能留下的,不用抢。
“容姐,”李婉宁忽然开口,“如果溥昕真的喜欢宗兴,你会让她留下来吗?”
婉容看着她,看着这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倔强的脸,看了很久。“不是我说了算。是宗兴说了算。是他自己说了算。”
苏婉清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望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东西。“容姐,你知道吗,我有时候想,如果我们没有遇到宗兴,现在会在哪里。”
婉容想了想。“也许还在宫里。也许还在军统。也许还在江湖上飘。”
苏婉清笑了。“还在杀人。还在躲。还在一个人。”
婉容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苏婉清的手很凉,指尖微微颤抖。婉容握紧了。“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苏婉清看着她,眼眶有些热。她反握住婉容的手,握得很紧。李婉宁看着她们,也伸出手,覆在她们手上。三只手,叠在一起,月光洒在上面,像一层银霜。
“容姐,”李婉宁说,“如果溥昕真的留下来,你会对她好吗?”
婉容想了想。“会。”
李婉宁看着她。婉容说:“她也是可怜人。从小被送走,在异国长大,学会了杀人,也学会了隐藏。她比我们苦。”
苏婉清低下头,看着那三只叠在一起的手。
她想起溥昕坐在馄饨摊前,吃赵铁锤包的馄饨,说“好吃”。那时候她的眼睛是亮的,像小孩子。她想起溥昕蹲在兰花前,看着那些还没开的花苞,说“容姐姐喜欢兰花”。
那时候她的声音是软的,像春天的风。
她想起溥昕站在茶馆门口,看着张宗兴,说“我明天还来”。那时候她的脸是红的,像喝了酒。
“容姐,你说得对。她不是坏人。”苏婉清说。
婉容点了点头。“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个好人。”
三个女人坐在桂花树下,喝着凉了的茶,看着月亮。月亮慢慢移到屋檐底下,远处的更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夜还很长,可她们不怕了。
张宗兴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三个女人。
他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可他看见她们的手叠在一起,看见她们在笑。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上海滩,他一个人,谁也不信,谁也不靠。
现在他有她们,有他们,有那些跟着他从关外一路走到上海的兄弟。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他转过身,走到桌边,拿起那本日记,翻开。那些名字,那些交易,那些暗杀计划,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日记合上,锁进抽屉里。钥匙揣进怀里,贴着心口。
溥昕一个人坐在公寓的窗前,望着月亮。她穿着那件素色睡袍,头发散着,手里没有酒。她只是坐着,看着那轮月亮。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双眼睛里空洞的光。
她想起今天在茶馆,她把手覆在张宗兴手背上的那一刻。他的手没有动,可他的眼睛动了一下。她看见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是心动,还是警觉?她不知道。
可她愿意相信是心动。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手。手还在发烫。她把那只手贴在脸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婉容,想起她蹲在兰花前,说“谢谢你”。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风吹过竹林。
她想起苏婉清,想起她端着茶杯,看着月亮,一句话也不说。她的眼睛很深,很沉,像冬天的太湖。她想起李婉宁,想起她的剑架在自己脖子上的那一刻。她没有躲,李婉宁也没有杀。
她们是同类。都是刀,都是剑,都是被这个世界逼成现在这个样子的人。
她睁开眼睛,看着那轮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她忽然想,如果有一天,她也能坐在那棵桂花树下,和她们一起喝茶,一起看月亮,一起笑,该多好。她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可那是真的。
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镜子里那个女人,很美。可她的眼睛是亮的。她伸出手,摸了摸镜子里那张脸。那张脸也在摸她。她笑了。
“溥昕,”她对自己说,“你明天还去吗?”
她点了点头。去。她要去。
不是为了张宗兴,是为了那碗茶,是为了那轮月亮,是为了那些对她笑的人。
她转过身,走到床边,躺下去。
被子很软,枕头很软,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她坐在桂花树下,和婉容、苏婉清、李婉宁一起喝茶。她们在笑,她也在笑。
笑得很真,很暖。她不想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