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岳看着他。吴冲的左臂上缠着布带,布带是新的,但底下那道旧伤每逢阴天就疼。马岳没有问疼不疼。他拍了拍吴冲的右肩。
“记住,打的是粮道,不是城池。多铎的粮道一断,他必退。他退,你就追。他进,你就堵。不要跟他正面硬拼。”
吴冲点头。“臣明白。”
马岳又说:“周铁在考城峡谷的伏兵,已经断了一次粮道。多铎退守归德,正在抢修城墙。你到了襄阳,先看周铁的战报。考城的伏兵若还在,就继续断粮道。若被多铎拔了,就在别处再设一个。”
吴冲把短刀从腰间抽出来,检查了一下刀鞘上的扣环。扣环是铜的,簧片紧,他按了两下才按开。他把刀插回去。
“考城的伏兵,周铁守不住就撤。臣到了襄阳,再作部署。”
马岳点头。他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好的信,递给吴冲。
“这是朕写给周铁的信。你到了襄阳,让人送过去。信上写了三个设伏的地点,都是考城附近的峡谷。第一处被拔了,用第二处。第二处被拔了,用第三处。”
吴冲接过信,揣进怀里。火漆硬得硌手,他按了按,让信纸贴紧胸口。
“臣走了。”
他转身登上栈桥。栈桥是木板铺的,踩上去吱呀响。他走到头,一脚踏上哨船的船帮,船身晃了一下。他扶住桅杆站稳,回头看了一眼码头上的马岳。
马岳站在码头上,袍角被江风吹起来,猎猎响。他冲吴冲抬了抬手。
吴冲没有喊话。他把头转回去,走进船舱。船夫解缆,船帆升起来。江风灌进帆篷,船身一沉,往西驶去。后面的两艘哨船依次跟上,三艘船在江面上排成一列,桨声整齐,划破江面的薄雾。
吴冲站在船尾。他看着码头上的马岳越来越小,从一个人变成一根桩,从一根桩变成一个点。
吴冲把手按在刀柄上。刀柄上的皮绳被他攥得吱吱响。
正好,多铎,上次没打过瘾,这回让我好好试试你的成色。
马岳站在码头上,看着船队消失在江面的雾气里。雾气是灰白色的,从江心往两边漫,把船帆吞进去,又把桅杆吞进去,最后连影子都没了。
大牛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那只空碗。碗底的酒渍已经干了,剩下一圈暗色的印子。
“陛下,吴将军能打赢吗?”
都是同一批召唤出来的,大牛与吴冲等人的袍泽关系始终更为紧密,在他心里,除了马岳最为重要,就是吴冲等人了。
马岳转过身,往城里走。他走了几步,在码头的石阶上停下来。石阶上有一道裂缝,缝里长了一簇枯草,草叶子被江风吹得贴在地上。
“能。吴冲打了六年仗,从宝鸡打到襄阳。多铎不是他的对手。”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传令钱元,明日出发。”
大牛应声去了。
马岳独自站在码头上。江风把他袍角吹起来,猎猎响。远处,长江上的粮船排成长龙,从上游往南京运粮。
船帆遮天,桅杆如林。那些粮船吃水深,船帮几乎贴着水面,船上堆着粮袋,粮袋上印着“湖广武昌仓”和“四川成都仓”。船夫站在船尾撑篙,篙尖点在水面上,溅起一串串水花。
马岳看着那些粮船,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一步步走上石阶。石阶上的枯草被他踩了一脚,贴得更紧了。
下关码头上,粮船还在卸粮。
一个民夫扛着粮袋从跳板上走下来,脚步稳当。他走到粮堆前,把粮袋扔上去,粮堆又高了一层。
粮堆旁边的空地上,几个小孩在捡撒落的米粒,一粒一粒往手心里拢。一个老妇人蹲在墙根下烧纸钱,火光照着她满是褶子的脸。纸灰飞起来,落在粮袋上,她伸手掸了掸。
南京下关码头,正月廿八。
江面上的雾比前两天薄了些,但天还是灰的,云层压得低,把钟山的方向盖成了一片白。
码头上停着两艘水师哨船,船身窄长,吃水浅,船帮上留着几道炮火熏黑的痕迹。船夫蹲在船头,把缆绳从铁桩上解下来,一圈一圈盘在脚下。
钱元站在栈桥上。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袍子,腰间系着一条旧革带,带钩是铜的,磨得发亮。
脚上是一双半旧的布鞋,鞋面刷得干净,但鞋底外侧磨下去一层,走起路来左脚稍稍往外撇。
他的三百亲兵已经上了船,蹲在船舱里,兵器捆成捆码在角落,短刀别在腰后,长枪靠在船帮上。
马岳从码头那头走过来。他今天换了件玄色常服,袖口扎得紧,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些。
大牛跟在后面,手里托着一只木盘,盘上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酒。酒是湖广的烧刀子,清亮亮的,碗壁上凝着一层薄雾。
码头上停着几艘运兵船,船帆卷着,桅杆顶上挂着三角旗,旗面被江风吹得翻卷起来,露出杆子上缠的麻绳。
一个船夫蹲在跳板边补帆布,针脚很密,一针挨一针。他抬头看了一眼钱元,又低下头继续缝。
马岳走到钱元面前。他从木盘上端起酒碗,碗沿的豁口朝外,他把豁口转了个方向,转到里面。
“钱元,这碗酒,给你壮行。”
钱元接过酒碗。他的手指细长,指肚上没有茧,指甲修得齐整。
碗在他手里显得很稳。他端着碗看了马岳一眼,然后把碗凑到唇边,分两口喝下去。
第一口在嘴里停了一息,第二口才咽。他把空碗底朝下,扣在木盘上,碗底磕在盘面上,响了一声。
“陛下,臣去了。”
马岳看着他。钱元的左肩比右肩稍低一点,是常年背文书背出来的。马岳没有绕到他左边去。
“记住,打的是阻击,不是歼灭。洪承畴的兵大多是绿营,绿营兵怕火器。你把火器布在淮河南岸,洪承畴的兵一到,就打。他退,你不要追。他再来,你再打。把他挡在淮河一线,他就过不来。”
钱元点头。他把酒碗从木盘上拿起来,用拇指擦了擦碗底的水渍,搁回盘上。
“臣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