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元从右首走出来。他走得很慢,步子轻,布鞋踩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声响。他站在舆图前,手指从扬州划到淮安。
“陛下,臣以为,层层阻击。”
他说话比吴冲慢,每个字之间留着间隙,像在算一笔账。
“多铎那一万人,是硬仗。洪承畴那一万人,是虚的。洪承畴的兵大多是绿营,绿营兵打顺风仗行,遇到火器一冲就散。
臣的水师在镇江,洪承畴走运河,水师进不了运河。臣在扬州加固城防,守军一万五千。洪承畴一万人攻扬州,攻不下。”
他的手指从淮安划到扬州,又从扬州划到淮河。
“他若不走运河,走陆路,更慢。陆路三百里,步兵带辎重日行二十五里,要走十二天。臣在半路截他。他退,臣不追。他进,臣堵。把他挡在淮河一线。”
马岳把两个人的话听完。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他的手指从归德划到汝宁,从汝宁划到襄阳。又从扬州划到淮安,从淮安划到济南。两条线在河南南部交汇。
“吴冲,你的主动出击,是打多铎的粮道。钱元,你的层层阻击,是挡洪承畴的路。两个人,一个攻,一个守。攻的,打乱清军节奏。守的,消耗清军锐气。”
他转过身,看着殿中诸人。
“你们是阵前主帅,你们的判断比我们这些后方的人准。吴冲率军北上,主动突击河南。钱元率军东进,阻击淮北清军。两军各三万人,互为犄角。”
吴冲和钱元同时出列。
马岳看着吴冲。
“吴冲,你从襄阳出兵,走南阳、汝宁,直扑归德。你的目标是断多铎的粮道,拖住多铎的兵。不许冒进,不许硬拼。打的是粮道,不是城池。”
吴冲领命。
马岳看着钱元。
“钱元,你从南京出兵,走滁州、凤阳,在淮河南岸布防。你的目标是挡住洪承畴的兵,不让他过淮河。不许主动出击,不许追击。打的是阻击,不是歼灭。”
钱元领命。
马岳走回案后坐下。他拿起炭笔,在舆图上从襄阳划到归德,又从南京划到淮安。两道线在河南南部交汇。他把炭笔搁在舆图上,看向周维。
“周维,粮草。”
周维出列。他翻开册子。册子上的字是工整的蝇头小楷,每一笔都用力,墨色浓黑。
“陛下,吴冲三万人,从襄阳出兵。襄阳仓存粮三十万石。每月耗粮九千石。够吃三个月。钱元三万人,从南京出兵。南京仓存粮四十万石。每月耗粮九千石。够吃四个月。”
马岳点头。他看向郑春。
“郑春,你统筹粮草。襄阳仓和南京仓,各补足五十万石。”
郑春出列。他的册子边角卷毛,封面上有一块油渍。他把册子翻开,用指甲在纸面上掐了一道印。
“臣领命。”
马岳最后看向王喜。
“王喜,你的校尉府,盯住三处。开封、太原、淮安。多铎、阿济格、洪承畴,一举一动,三日一报。”
王喜从角落里走出来。他把斗笠从左手换到右手,拱了拱手。
“臣领命。”
马岳站起来,看着殿中诸人。
“多尔衮三路出击,是想在朕北伐之前,打乱朕的部署。朕不让他如愿。吴冲攻,钱元守。
攻的,打乱他的节奏。守的,消耗他的锐气。两军互为犄角,多尔衮的三路,就变成了三只无头苍蝇。”
殿中诸人齐声应诺。
散班后,马岳单独留下吴冲和钱元。
殿门关上了,炭盆里的火慢慢暗下去。马岳走到两人中间。他比吴冲矮半个头,比钱元高半个头。
“你们两个人,一个攻,一个守。攻的,不要贪功。守的,不要怕骂。”
他看着吴冲。
“吴冲,你在河南打的是粮道。断粮道比打城池有用。多铎的粮道一断,他必退。他退,你就追。他进,你就堵。不要跟他正面硬拼。”
吴冲点头。“臣明白。”
马岳看着钱元。
“钱元,你在淮北打的是阻击。
洪承畴的兵大多是绿营,绿营兵怕火器。你把火器布在淮河南岸,洪承畴的兵一到,就打。他退,你不要追。他再来,你再打。把他挡在淮河一线,他就过不来。”
钱元点头。“臣明白。”
马岳拍了拍吴冲的肩膀,又拍了拍钱元的肩膀。
“去吧。朕在南京等你们的捷报。”
吴冲和钱元同时退下。
马岳独自坐在武英殿里。他把舆图从案上卷起来,走到殿门口。院子里的雪已经化尽了,青砖地面干干净净的。
南京下关码头,正月廿六。
天没亮透,江面上浮着一层薄雾。
三艘水师哨船泊在栈桥边,船身窄长,吃水浅,船帮上留着几道炮火熏黑的痕迹,是去年打南京时被城头火炮燎的。
船夫正在做最后的检查,缆绳一根根从铁桩上解开,帆布卷在桅杆下面,随时可以升起来。
吴冲站在栈桥上。他没穿甲胄,换了一身青布短打,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刀鞘是牛皮的,磨得发亮。
他带的三百亲兵已经上了船,蹲在船舱里,甲叶声和低语声混在一起。栈桥边堆着几口木箱,箱子里是新产燧发枪和火药,用油布裹着,捆绳勒得紧紧的。
马岳从码头那头走过来。他今天穿了一件玄色常服,腰间系一条革带,脚上是一双半旧的皂靴。大牛跟在后面,手里托着一只木盘,盘上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酒。
码头上停着几艘粮船,民夫正在卸粮。一个民夫扛着粮袋从马岳身边跑过,粮袋上的“湖广武昌仓”几个字被汗水洇花了。马岳侧身让了让,脚下踩到一块烂菜叶,滑了一下。大牛伸手扶住他。
马岳走到吴冲面前。他从木盘上端起酒碗,碗是粗瓷的,碗沿磕了个豁口,碗里是湖广的烧刀子,酒面泛着一层清亮的光。
“吴冲,这碗酒,给你壮行。”
吴冲接过酒碗。他的手指粗短,指肚上有常年握刀磨出的硬茧。碗在他手里显得小了一圈。他仰头灌下去,酒从喉咙烧到胃里,辣得他皱了一下眉头。他把碗底朝下,扣在木盘上,碗底磕在盘面上,响了一声。
“陛下,臣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