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察阿哈往前一步。他的脚踩在砖地上,靴底上的泥壳又掉了一块。
“王爷,摄政王还说了,出兵的时候,多带粮车,少带辎重。”
阿济格转过身,看着富察阿哈。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腰间的刀柄上攥了一下,刀柄上的皮绳被他攥得吱吱响。
“多带粮车,少带辎重。那就是让我慢慢走。走到潼关,李过已经把粮道截了三次了。”
富察阿哈低下头。他的下巴抵在锁子甲的领口上,领口的铁片被下巴上的胡茬磨得发亮。
阿济格走回案前坐下。他拿起令箭,又看了一遍。令箭上的满文他认得,每一个字都认得。
在陕北跟李过也不是一次两次。李过守延安,他攻延安。打了七次,攻了二十多天,才把延安打下来。
李过跑了,但没跑远。李过在商洛山,像一只钻进地洞的老鼠。他的骑兵进不了山,进了山就展不开。
他的步兵进山,李过就跟他们打游击。他的人马在商洛山耗了半年,李过越打越强。
“传令。”阿济格把令箭搁在案上。
“从太原调一万兵,先驻平阳府。粮到之后,从平阳府出兵。走蒲州,过黄河,攻潼关。”
富察阿哈问:“王爷,平阳府的粮够不够?”
阿济格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珠子发黄,是常年在外行军被风沙磨出来的。
“平阳府的粮不够,就从太原调。太原不够,就从大同调。
多尔衮让我出兵,我就出兵。但兵到了潼关,粮到不了,谁负责?”
富察阿哈不再说话。
阿济格站起来走到堂门口。院子里的老仆正在往茶壶里续水。
茶壶的壶盖磕在壶口上,响了一声。阿济格看着那壶茶,站了一会儿。茶壶嘴还在冒气,茶香混着炭炉的煤烟味,在院子里散开。
阿济格转过身,走回案前。他把舆图从案上展开,是陕西、山西、河南三省的地形图。
图上的商洛山用朱砂标着,朱砂线画得歪歪扭扭,是兵部一个笔帖式的手笔。
他的手指按在商洛山的位置上,指肚在朱砂线上来回蹭。
“富察阿哈。”
“在。”
“你去平阳府。告诉驻军参领,粮到之前,不许出兵。谁擅自出兵,就地拿办。”
富察阿哈领命要走。阿济格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
富察阿哈停住脚。
“你到了平阳府,派人去商洛山探一探。探李过的人马现在有多少,驻扎在哪个山头,粮道从哪里走。探清楚了,回来报我。”
富察阿哈应声退下。
阿济格独自坐在堂中。他把令箭从案上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令箭的木杆上有一道裂纹,是上一次他发脾气摔的。
他用指甲把裂纹里的泥抠出来。泥抠干净了,裂纹还在。
根据他在北京的消息,多尔衮的军议上,索尼说,让阿济格不要急着出兵。多尔衮准了。
阿济格知道多尔衮为什么准。多尔衮不想让他在陕西再打一场硬仗。
陕北那半年,他折了三千多人。多尔衮嫌他折损太多。
“嫌我折损多。”
“多铎损失那么大,不惩罚他?多尔衮,别人怕你,我可不怕。等拿下汉军,这摄政王的位子……”
阿济格把令箭放在案上,自言自语。
他的声音不大,但堂中没人,声音在空荡荡的后堂里来回撞。
他站起来,走到后堂的兵器架前。架上插着三杆长枪,一把弓,一筒箭。
他抽出弓,拉了拉弦。弦是牛筋的,被手汗浸得发黑。他松了弦,把弓挂回架上。
阿济格背对着堂门,老仆只看到他的背影好似饿虎捕食,令人惊恐。老仆低下头,继续续水。水从壶嘴里淌出来,淌到茶盘上,浸湿了一片竹席。
江宁,洪承畴行辕,二月初一。
洪承畴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多尔衮的令箭。令箭上写得清楚:
二月初一出兵,目标扬州、仪真。他把令箭从案上拿起来,又放下,手指在“扬州”两个字上按了按。
案上摆着一方砚台,砚池里的墨已经干了,结了一层硬皮,硬皮上留着几道笔划的痕,是昨天写的,没写完就搁下了。
砚台旁边是一支秃笔,笔头散了,是洪承畴用了三年的。
堂下站着提督张天禄。张天禄今年四十七岁,原是明军陕西镇的副将,顺治二年降清,隶汉军正黄旗。
他长得五大三粗,脸上有一道刀疤,从左边眉骨划到颧骨,刀疤的尾端在颧骨上打了个弯,像一条干死的蚯蚓。
他站在堂下,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一会儿攥着甲叶,一会儿松开。甲叶上的铜钉被他攥得发亮。
“张提督。”
张天禄抬头。“大人。”
洪承畴把令箭放在案上。
“多尔衮让我出兵,攻扬州、仪真。我手里的兵,一万绿营,一千汉军旗。绿营兵打顺风仗行,遇到汉军的火器,一冲就散。你说,这一仗怎么打?”
张天禄往前走了一步。
“大人,汉军的火器厉害。我在陕西的时候,跟汉军交过手。他们的燧发枪,十五秒一发,三排轮射,火力不断。
他们的红衣大炮,一炮下去,弹跳横扫,一炮毙伤数十骑。”
洪承畴看着他。他的目光在张天禄脸上的刀疤上停了一瞬。
“你在陕西跟汉军交过手?”
“属下曾在汉中任职,当时伪汉攻汉中,我守城。汉军以红衣大炮轰城三日,城墙崩塌。我带着残部突围,逃到山西。后来降了清。”
洪承畴把秃笔拿起来,在砚池里蘸了蘸。砚池里的墨已经干了,笔头硬得像刷子。他把笔放下。
“汉中城墙多厚?”
“两丈。”
“汉军的炮打了几日?”
“三日。”
洪承畴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院子里,几个绿营兵正在列队。
他们的甲胄不全,有的穿着棉甲,有的穿着皮甲,手里的兵器长短不一。
一个绿营兵扛着一杆火绳枪,枪管上锈迹斑斑,枪口用破布塞着,布上落了一层灰。
“张提督,你说。这一仗,怎么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