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天禄走到舆图前。舆图挂在书房的墙上,是江宁到淮安的地形图。
他的手指从淮安划到扬州。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泥,是早上在院子里看兵丁操练时沾上的。
“大人,汉军在扬州、仪真布了防。钱元从南京调兵,驻在扬州。他的水师在镇江,封锁长江。我们若从淮安出兵,走陆路攻扬州,汉军水师可以从镇江溯江而上,断我们后路。”
洪承畴转过身。
“所以?”
“所以不能走陆路。走水路。从淮安走运河,下扬州。运河窄,汉军水师进不来。我们的船虽然不多,但运兵够了。到了扬州城下,把兵卸下来,船退回去。兵攻城,船运粮。”
洪承畴走回案前坐下。他把令箭从案上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令箭的木杆上刻着满文,字口里嵌着朱砂,是兵部填的漆。
“运河。淮安到扬州,运河有多长?”
“三百里。船走两天。”
洪承畴把令箭搁在案上。他拿起秃笔,在纸上画了一道线。
线从淮安到扬州,旁边写着“运河”两个字。他又画了一道线,从镇江到扬州,旁边写着“长江”两个字。
两道线在扬州交汇。他在交汇的地方画了一个圈。
“传令。从淮安调船,运兵下扬州。兵到扬州城下,不急着攻城。先扎营,等汉军来援。汉军若从南京来,我们就在半路截他。汉军若不来,我们就攻城。”
张天禄问:“大人,若汉军水师从镇江过来呢?”
洪承畴把秃笔搁下。
“那就退。依照你说的,退到运河里。”
张天禄并不意外,他提出退入运河,就是眼下别无选择。
让张天禄退下后,洪承畴独自坐在书房里。
他把多尔衮的令箭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令箭上写得清楚:二月初一出兵,目标扬州、仪真。
洪承畴不由一阵愁苦,陕西、河南都是败仗连连,他能赢?
松山兵败那年。他在明军,守着松山城。清军围城,粮尽援绝。他降了清。如今他在江宁,守着江宁城。汉军围城,粮道被断。他会不会再降一次?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马岳不是皇太极。皇太极需要他作为降清的表率,马岳可不一定需要。
洪承畴转身回案前坐下,把秃笔拿起来。砚池里的墨干了,他从水盂里倒了几滴水,拿墨锭磨了磨。
墨锭是徽墨,磨出来的汁稠黑。他蘸了墨,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摄政王台鉴。臣洪承畴,奉命出兵扬州。臣以为,汉军火器犀利,不宜正面硬拼。臣拟以水师运兵,走运河下扬州。若汉军来援,臣半路截之。若不来,臣即攻城。此策稳妥,但需时。乞王爷宽限。”
他搁下笔,把信纸吹干,折好,递给门外的亲兵。
“快马送北京。”
亲兵领命去了。
他走回案前,把江宁的城防图从抽屉里取出来。
城防图上标着十三座城门,每座城门旁边写着守兵数目。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城防图折好,放回抽屉。
抽屉里还有一封信,是洪承畴写给多尔衮的,信上说他“年迈体衰,不堪重任”。
那封信写了半年,一直没有发出去。他不敢,他怕离任以后,多尔衮不会放过他,怕那些被他逼着降清的武将报复,也不想失去这大权在握的感觉。
北京,紫禁城,武英殿,二月初三。
多尔衮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三份急报。
一封从开封来,是多铎写的。一封从太原来,是阿济格写的。
一封从江宁来,是洪承畴写的。三封信同一天到,驿卒跑死了两匹马。送信的三个信使蹲在殿外的廊下啃干粮,就着太监送来的热茶,谁也不看谁。
从江宁来的信使脚上全是泥,从太原来的信使耳朵冻裂了口子,从开封来的信使脸上蒙着一层黄沙。
多尔衮先拆开多铎的。信很短,写在一张粗麻纸上。
“豫亲王多铎,奏报摄政王殿下。正月廿五出兵,廿八抵归德。归德守军五千,闻我兵至,弃城而走。臣占归德,正在追击。吴冲从汝宁调兵来援,臣已做好迎战准备。”
多尔衮把信放下。他的手指在“弃城而走”四个字上停了停。
归德守军五千,闻风而逃。这不是好事。
五千人不战而退,说明吴冲早就有准备。归德是饵,多铎是鱼。
他拆开阿济格的。
“英亲王阿济格,奏报摄政王殿下。遵令从直隶调粮三万石入山西。粮至平阳府,臣即出兵。预计二月中旬出兵,走蒲州,过黄河,攻潼关。”
多尔衮把信放在多铎那份旁边。阿济格的信比多铎的长,字也工整,一看就是书记官代笔。阿济格自己写的字像狗爬,他认得。
他拆开洪承畴的。
“大清招抚南方总督军务大学士洪承畴,奏报摄政王殿下。二月初一出兵,从淮安走运河,下扬州。
臣在扬州城下扎营,等汉军来援。汉军若来,臣半路截之。若不来,臣即攻城。”
多尔衮把三封信并排摆在案上。他的手指在三封信之间来回划了一下。三路都动了。多铎在南线,阿济格在西线,洪承畴在东线。三路同时出击,分进合击。
范文程站在案侧,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册子是军需房送来的,上面记着三路清军的粮草消耗。
“王爷,三路同时出击,粮草消耗大。多铎一路,一万人,每月耗粮三千石。阿济格一路,一万人,每月耗粮三千石。洪承畴一路,一万人,每月耗粮三千石。
三路合计,每月耗粮九千石。加上民夫、马匹,总耗约一万五千石。”
多尔衮把册子接过来,翻了一遍。册子上的数字是户部笔帖式一笔一划写的,墨迹还没干透。他把册子合上,搁在案角。
“告诉他们,粮草从当地征。河南的粮,从开封、归德、汝宁三府征。山西的粮,从平阳、蒲州征。南直隶的粮,从淮安、扬州征。征不到的,从北京调。”
范文程翻开册子,把命令记下。他写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滴洇开一个小点。他用指甲把墨点刮掉,接着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