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过站起来。坡下的临时营帐里,高一功正在清点人数。六百人,分三队。
高一功本来在南京,但是为了攻打西安,李过特意向马岳求取高一功做副手,考虑到闯营的稳定,马岳同意了。
高一功自从回了陕西,整天乐呵呵的,对他而言,战死在陕西总比死在南京或者河南的意义更大。
每队两百,带云梯四架,短刀一把,火绳枪一支。
李过走过去,从地上捡起一把刀,试了试刀柄的缠绳。缠绳是麻的,被汗浸得发黑。
“子时动手。我带第一队爬城,一功第二队跟,袁大哥堵南门和北门。图赖若从南门跑,袁大哥追。若从北门跑,一功追。”
高一功把人数记完,抬头看着李过。
“你爬城?你是主将。”
李过把刀插回腰间。
“主将爬城,兵才敢爬。我在武昌待了半年,天天看汉王练兵。汉王说,将不畏死,兵不惜命。我叔父当年也是这么打的。”
高一功不再说话,都是血海里杀出来的,更何况闯王失踪后,几人已是生死看淡。
子时,西安西门。
李过带两百人,摸到西门外。护城河上的吊桥已经拉起来了,桥板吊在半空,铁链锈迹斑斑。
城头上的守兵缩在垛口后面,火绳枪的枪管从垛口伸出来,枪口朝下,半天不放一枪。
李过蹲在护城河边,对身边的伍长说。
“水多深?”
伍长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水没到膝盖上面。河底是淤泥,脚踩下去陷了半尺。
“能过。淤泥陷脚,走不快。”
“走不快也得走。过了河,云梯架西门北侧的矮墙。矮墙只有两丈高,是去年塌了重修的,灰浆没干透。”
两百人陆续下水。水是冷的,脚踩进淤泥,拔出来的时候发出闷响。
走到对岸时,一个兵滑倒了,火绳枪磕在石头上,枪托裂了。
伍长回头看了一眼,那兵把裂了枪托的枪背在背上,从腰间抽出短刀。
云梯架上去,梯头磕在矮墙上,响了一声。城头上的守兵听见了,探出半个脑袋。
李过从腰间抽出一支短铳,抬手打了一枪。
铅弹打中守兵的面门,守兵往后一仰,从城头栽下去,摔在护城河边。
“上。”
第一个兵爬上云梯。第二个跟上。李过是第三个。
他一手扶梯,一手握刀。爬到一半时,城头上传来喊声。守兵涌上城头,火绳枪放了一排。
铅弹打在云梯上,木屑飞溅。一个爬在前面的兵中弹,手一松,从半空摔下去。
李过继续往上爬。爬到梯顶时,他左手一撑,翻上城头。
城头上的守兵举刀砍来,他用短铳的枪管一挡,刀锋磕在铁管上,弹了回去。
他顺势一脚踹在守兵胸口,守兵往后倒。
后面的兵陆续翻上城头,短刀对长矛,在城头窄道上厮杀。
李过冲到城楼下面,一脚踹开城门楼的木门。门里是十几个守兵,正在往城下搬火药桶。
李过冲进去,一刀砍翻领头的,后面的守兵往城下跑。
他追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城下是一条马道,马道尽头是西门。
“开城门。”
西门被打开。
城外的高一功带第二队冲进来,沿着马道往城中心打。
李过带第一队往南门和北门之间穿插,把城内的清军隔成两段。
图赖在北门。听说西门破了,他带亲兵往南门跑。南门外面,袁宗第的伏兵等着。
图赖冲到南门,被袁宗第一箭射中肩膀,摔下马。亲兵把他拖起来,往东门跑。
东门外面是浐河。图赖带着几十个亲兵跳进浐河,泅水过河。袁宗第追到河边,射了一排箭。图赖中了两箭,被亲兵拖上岸。岸上是一片芦苇荡。图赖钻进芦苇荡,不见了。
李过进城,清点战果。斩首八百,俘获九百,缴获粮三千石,红衣大炮五门。图赖带了几十个人钻进芦苇荡,不知所踪。
李过站在西安城头,把一面汉军的红旗插在城楼上。旗面被风吹开,黑底红字。
他扶着城垛,看着城外。城外的浐河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灰白的光。芦苇荡里,几只野鸭扑棱棱飞起来。
“给陛下传信,西安拿下了。”
西安收复的消息传到武昌,马岳把战报看了三遍。他把战报递给周维。
“李过打下了西安。陕西是我们的了。”
周维看完战报,放在案上。
“汉王,李过在战报里问,下一步打哪里。”
马岳站起来走到舆图前。他的手指从西安划到潼关,从潼关划到河南。
“告诉李过,出潼关,进河南。多铎在开封,还是那句话,多铎若往南看,李过就从他背后捅一刀。”
周维把命令记下。他抬起头,看着马岳。
“汉王,三路合击的势,成了。”
马岳转过身,看着舆图。舆图上,三路箭头从南向北,一路从襄阳指向开封,一路从南京指向徐州,一路从西安指向潼关。三条线在河南交汇。
“明年春天,北伐。”
山西,太原,英亲王府,正月廿八。
阿济格坐在后堂里,面前摆着多尔衮的令箭。令箭上写得清楚:
粮到之后出兵,目标潼关、商洛。他手里捏着令箭,拇指在满文刻字上来回蹭。
令箭的木杆被他蹭得发亮,包浆上浮着一层油光,是手汗浸出来的。
堂下站着富察阿哈。他刚从北京回来,甲胄没卸,羊皮袄上还沾着直隶的尘土。
他的靴底在砖地上蹭了两下,蹭掉一层泥壳,泥壳碎在地上,露出靴底磨平的铁钉。
阿济格把令箭放在案上。他站起来走到堂门口。
太原的冬天比北京冷,院子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杈上挂着几串干豆荚,风一吹,豆荚壳互相碰撞,哗啦响。
一个老仆蹲在树下烧水,水壶坐在炭炉上,壶嘴冒着白气。水开了,老仆把水壶提下来,热水灌进茶壶。
茶壶是紫砂的,用了十几年,壶身养出一层暗光。老仆把茶壶放在托盘上,端到堂门口,又退下去了。
阿济格没有接茶。他看着院子里的炭炉,炭炉里的炭是太原府送来的,烧起来有一股呛人的烟味,是煤掺了柴。
“三万石粮。从直隶调,走井陉入山西。井陉那条路,我走过。路窄,粮车走不快。三万石粮,要运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