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雪哥哥!”
一道带着哭腔的女声由远及近,坐在树下闭目养神的殷年雪被声音惊醒,倏地睁开眼睛。
抬眼打量四周,头顶古木遮天,层层叠叠的树冠把阳光挡去大半,四下一片幽暗。
外围隐约传来马蹄声,前方密林向外延展,空气中带着野兽的腥气。
待抬头看清周围的环境和朝自己跑过来的人时本就淡漠的眸子带上几分寒意。
脑海里快速判定当前的情况。
他现在身处围猎场,这场秋猎发生在明章十五年,记忆中不久后他将会殒命于这场秋猎。
眼前正在发生的这一幕早已经在他的生命里经历完,并且最后以身死作为收尾的事。
现在这件又原原本本在他眼前重新上演,殷年雪直接排除做梦的可能。
梦境的景象皆源自脑中记忆,可以复刻旧日画面,却无法任由事态自主向前推进。
记忆里眼前这一幕便是走向他死亡的开端。
倘若是一场梦,推演到此处梦境本该随意识断裂消散,绝不会让他立于事件的开端静静看着记忆里的结局一步步重演。
唯有拥有独立向前流淌时序的真实世界,才能够让早已落幕、以死亡作结的旧事再度开启。
殷年雪开始整理自己脑海里的记忆,脑海浮现的两份记忆令他思绪愈发清明,如同拆解精密机括一般快速梳理比对。
脑海里的两份记忆十五岁以前别无二致,自明章十四年殿下回宫到明章十五年,这一年期间记忆的走向开始变得不一样。
后面的记忆无从对比,因为其中一份记忆到今日也就是他身死后便戛然而止。
梳理完所有线索得出一个结论,他携带着一套人生记忆置身到了另一个时空之中。
具体是情况校验的关键点在殿下身上。
他没有苦思这件怪异的事从何而来,如同对待一件机理不明的器械,先把能够观测到的事实进行理清,具体情况等下去找殿下就能知道。
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摸了摸自己腰间的铁火球和手臂上的机括,确认能使用后缓缓站起身。
平静地看着朝自己跌跌撞撞跑过来二公主,而后抬起手神色不变地按下。
咻!
尖利的破空声惊得林间的鸟群飞散开来,带着寒光的箭矢带着万钧之力,径直擦过卫宝画的脸颊朝着她身后半掩在树后的身影射过去。
“出来。”
“年雪哥哥……”
卫宝画被擦着自己脸颊而过的箭矢吓得脸色苍白,脚步钉在原地。
不知所措地看着不远处面无表情的少年,待反应过来他在同谁说话,心中一紧,脸上挂上比哭还难看的笑,上前一步想说些什么。
见藏身在树后的人没有动作,殷年雪从怀里掏出信号弹向半空发射,并没有搭理她。
“年雪哥哥,我、我和萧世子,我们……”
面无表情的又射出一支箭矢直直地插在卫宝画身前制止她靠近:“安静,站在原地别动。”
信号弹发射出去守在外围的禁军很快便会过来查看情况,藏在树后的人只能现身。
不得不从从树后出来的萧屹眸光一沉。
很快面上便恢复成往常温文尔雅的模样:“殷小侯爷千万莫要误会,大公主和宫女走散恰好与萧某撞上,林中豢养了不少猛兽,我怕她有危险便一路将人护送至此,既然殷小侯爷在此我也能功成身退了。”
边说边神色自若的往前走。
僵立在原地的卫宝画赌气道:“是啊,本宫与萧世子恰好撞上,多亏他一路护送才不至于有危险,年雪哥哥我这便随你回营地。”
在两人即将要靠近时殷年雪微微眯眼再次按下手中的机括,两箭齐发,和前面的威慑不同这一次两道箭矢一齐疾射而出直取萧屹双膝。
噗嗤
令人牙酸的箭矢入肉声随之响起。
没料到殷年雪会直接发难,萧屹一时不察双膝一弯踉跄跪倒地,神色痛苦。
离他不过几步之遥的卫宝画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脸色煞白,失声惊呼快步扑过去,全然忘了顾忌下意识伸手扶他。
“萧郎!”
几乎同一时刻,林外传来一阵马蹄与甲叶碰撞的声响,禁军循着信号弹赶到林间。
而领队之人……
卫迎山看到站在原地完好无损的殷年雪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没英年早逝就成。
两人对视一眼,一人挑了挑眉,一人缓慢地眨眨眼,都从对方的表情中看到了无比熟悉的味道,确认过后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只是嘴角怎么都压不住,努力绷着才没有不合适地笑出来,不错,至少不是孤军作战。
得益于刚才卫宝画那声焦急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情意的萧郎,以宋寒松为首的一众禁军看着眼前的场景一时不知如何处理。
看到他的为难,殷年雪淡声道:“此地密林多猛兽,萧世子行事鬼祟,以防生出不测侯这才出手伤他,宋统领可如实上报。”
“殷小侯爷说的没错宋统领可以把自己看到的听到的都如实上报,包括……”
没说包括什么,那声荡气回肠的萧郎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稍微一想便知是什么情况。
卫迎山戏谑地看着地上神色痛苦的萧屹和脸色慌乱的卫宝画:“只要如实上报,萧世子为何会鬼祟藏于密林自然也会大白。”
“至于看到的听到的更无需你们为难。”
小雪儿选择把卫宝画和萧屹的关系暴露出来而不是直接拿下萧屹,很显然是没有直接证据能证明对方有预谋蓄意杀人。
没法直接将对方治罪伏法那就毁掉对方能够算计自己的温床,既然他已经在证据缺失的情况下之下现阶段能打出的最优反击,肯定得推波助澜一把才不负上好的局面。
果然只见萧屹面色骤然一变,连面上的痛苦都变得僵硬起来,膝间的钝痛还一阵阵往骨头里钻,可这点皮肉之苦已经压不住心底的寒意。
而一旁的卫宝画想到自己刚才情急之下叫出的那一声萧郎,整个人摇摇欲坠,泪眼婆娑地抬起头试图解释:“不是大家想的那样,方才情势慌乱我只是一时口误……”
目光慌乱地扫过周围的一圈禁军,又看向跪倒在地膝间淌血的萧屹,指尖绞着衣襟,声音越来越小:“我与萧世子只是在林间偶遇,多说了几句话,方才是看见他受伤,心中太过慌张才失了分寸乱了称呼,绝非有意……”
说到最后声音已经低不可闻,那一声情真意切的萧郎似还在耳边回荡。
这番苍白无力的解释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更别说其他人,宋寒松一板一眼地开口:“具体情况如何末将不便置喙,还请大公主、殷小侯爷和萧世子随末将回营地向陛下回禀。”
“您是一道过去还是……”
“我一道去。”
卫迎山哪里能错过热闹,她刚好在父皇让她下场围猎被云氏正以身体不适推脱的节点回来。
懒得和对方虚与委蛇,当即拉弓对着营地的靶子连射几箭,以实际行动证明自己身体很好,
父皇龙颜大悦并斥了云氏一顿,一挥手让她出来围猎,想到小雪儿按照原有的轨迹会在今日会英年早逝她便径直往密林这边过来。
恰好和收到信号弹赶过来的宋寒松一行撞上。
“什么情况?别图省事三言两语敷衍。”
趁宋寒松令人找担架把萧屹搬上去的空隙,两人不动声色站在一块儿交流。
本想简单解释情况的殷年雪只能默默把话咽回去,重新组织语言:“在这具身体的记忆中我今日会在猎场身负重伤最终不治身亡,死因正是他们,准确的说是萧屹想要除掉我。”
他像是在讲别人的事:“记忆中当时这里只有我们三人,萧屹和二公主拉扯时踢动林中预先布置的绊索机关,机关触发后惊动了密林深处豢养的猛兽,周边暗藏的箭阵被连带启动,致使猛兽受惊失控,挣脱绳索从密林跑出。”
“我一边要保护二公主离开,一边要面对箭阵和野兽的冲撞,混乱间萧屹从背后偷袭,我一时不察便跌入四处冲撞的兽群中。”
后面的事他没再继续说,受伤跌入失控的兽群中哪里还有活路,最后的记忆只剩下一片血雾以及身体被踩踏的痛苦。
这就对了,她就说以小雪儿的身手和性子怎么也不会让自己深陷囹圄最终殒命。
对外的说法却是因为护驾,而按小雪儿这么说当时现场的情况确实可以包装成护驾。
当时现场只有他们三人,卫宝画为了不被别人发现她和萧屹在林间拉扯不清毁坏自己的名声再加上萧屹的蛊惑,事发后对外肯定会一口咬定是刺客借兽乱行刺于她,小雪儿挺身护驾。
再者野兽四处冲撞,地面痕迹几乎都被兽蹄踩烂,萧屹暗中下手的痕迹也会被抹掉。
赶来的禁军只看到小雪儿倒在卫宝画身前,没有目击者可以反驳她的证词。
事情便能就此定性,得益于萧屹的身份和表面功夫做得好谁也料不到会是他下的手。
还有便是在父皇和文武百官固有的认知里金枝玉叶的皇室公主,就算不懂家国大局至少也绝不会因为儿女私情包庇凶徒,间接毁掉对国家举足轻重的重臣。
可虐恋情深的话本子女主角脑回路哪里是常人能懂的,还有犹如被天助的男主角。
卫迎山冷冷地盯着被禁军抬上担架的萧屹,当真是把事情算得严丝合缝。
一旁的殷年雪似乎察觉到什么,看向她,面上若有所思:“我的记忆只到今日,你是不是有这个空间的后续记忆。”
“我比你多活了几年,姓萧的回封地就会起兵造反,你身死母后和宣老国公……”
后面的话不用多说以小雪儿的聪明也能想到。
“不止如此吧。”
“嗯,姓萧的造反成功,江山易主。”
现在是明章十五年,事情还没有发生,不过从萧屹想要除掉小雪儿来看,不出意外暗地里应该有其他动作了,卫迎山扯了扯唇眼里却没有笑意:“小雪儿,知道怎么做吗?”
“知道。”
殷年雪冰雪似的面上透出寒意:“射入他膝盖的是特制箭矢,能让他三个月下不了床。”
不管已经有什么动作,三个月对他们来说足够了,若是不够……
只要把情况探明将不用再顾及什么,以他现在的年龄,年轻气盛也是使得的。
“不愧是小雪儿,即算当下情况不明也知道先发制人,还有一点,既然咱们都回来了说不定其他人也一样,等下去探探情况。”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