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猎场坐落于京郊往北五十里之外的燕山丘陵地带,连片的营帐依山傍溪驻扎。
各色营帐排布在外围,正中央的明黄营帐外布满身着明光凯的禁军,一派凛然肃穆。
彼时帐内气氛凝滞。
明章帝神色不辨地看着不敢抬头的卫宝画,却并未问她什么,目光转向转向内侄。
微微抬头:“年雪,你说说当时的情况。”
“回姑父,微臣于一个时辰前去往密林深处检查牵制猛兽的绊索机关是否完好,检查完后在密林外小憩,没多久大公主跌跌撞撞从密林中跑出来,淮阳王世子落在她身后不愿出来示人,微臣怕有危险只得出手将其射伤。”
殷年雪站在大帐中央神色平静:“密林深处猛兽时常出没,即使有绊索机关加以限制也难保万无一失,一直被禁止踏足,微臣不知萧世子和大公主二人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此。”
“还请殷小侯爷慎言!”
一旁的云贵妃见他话里话外都在暗指宝画和淮阳王世子孤男寡女在密林私会。
事关女儿清白顾不得其他,厉声打断。
“这便是当时的情况,还请姑父圣裁。”
说完垂首退至一边不再多言。
见他完全没将自己看在眼,云贵妃面上一阵难堪正欲再说什么。
明章帝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不怒自威:“几次三番干扰他人,你需懂适可而止。”
“臣妾知罪。”
这个几次三番自然不单单只指刚才的事,云贵妃看了眼不远处气定神闲的二女儿,心中莫名慌乱,惶恐地请罪。
“宋副统领你可有补充?”
去密林查看情况的宋寒松躬身道:“回陛下,微臣带着禁军前往密林时萧世子已经被箭矢所伤,大公主情急之下对萧世子称呼……”
剩下的话他作为外臣不好说,至于为何要说带有主观意愿的情急二字。
当时的情况确实就是如此,他包括一同前往的禁军都能听出大公主话中所带的急切,为了陛下能判定情况自是不能语焉不详。
不偏不倚,该说的说不该说的闭口不言。
正因为他不偏不倚的态度,再结合殷年雪之前的话,明章帝目光如炬地盯着大女儿。
卫宝画在父皇犹如实质的目光中像是要无所遁形,身体下意识朝后瑟缩。
“宋寒松不好说的话,迎山你来和朕说说。”
说什么?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看向安静站在靠后位置的二公主,作为大公主一母同胞的亲妹妹,由她陈述亲眼目睹的情况,属于至亲据实禀报自己所见情况,性质和宋寒松这个外臣完全不一样,不会被扣上构陷的帽子。
陛下透露出的意思也很明显,不管二公主说什么她的回答可以直接把事情盖棺定论。
站在淑妃旁边的卫玄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忍不住皱起白嫩的包子脸,二皇姐平日里被云母妃管束得连说话都斯斯文文,父皇让她回答不是强人所难么,果然有后娘就有后爹。
嘴巴一张就要开口说些什么救人于水火。
淑妃眼疾手快的一把将儿子的嘴捂住,递给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陛下摆明是在考验二公主,看她面对至亲的难堪秘事能不能抛开私情据实陈述,有没有敢说真话的魄力。
从不久前二公主不再受云贵妃压制,主动展露锋芒独自带着人前去围猎,淑妃便隐约察觉陛下对二公主不同寻常的态度。
不受制于人大权在握的帝王压根不需要被迫妥协,不用违心掩饰自己最根本的诉求,所以陛下的喜恶很好猜。
当然前提是他会表现出来。
以前陛下对二公主的态度还有待商议不算太明显,现在却是表现得昭然若揭。
简单来说便是只要二公主此番能接住陛下的考验宫里的格局将会彻底改变。
淑妃看向表情几经变幻的云贵妃,说到底不过是沾光得来的安稳荣宠,不好生珍惜也就罢还刻意打压,总会一报还一报全都还回去。
云贵妃听到陛下居然让二女儿来回答,面色几经变幻后挂上恰到好处的担忧:“迎山,你与宝画一胞所出,休戚相连,有些事一旦宣之于御前伤的不只是她,更是皇家体面。”
这话表面是当母亲的忧心皇室体面,心疼两位女儿,劝她说话慎重。
实则在告诉她和卫宝画本为一体,若当众把对方的私情揭开不单单是害了对方。
丑闻外泄后会导致皇室蒙羞,她也会被冠上残害手足之名,这件事她担不起。
有什么担不起的?卫迎山扯了扯嘴角丝毫不客气:“何必绕这么大弯子?怎么不干脆让我睁眼说话,对妹妹那声情深意切的萧郎视若无睹,在父皇面前胡编乱造。”
懒得理看对方变得青白交加的脸色,直言不讳:“回父皇,妹妹当众称呼萧世子为萧郎,这话宋副统领一个外臣确实不好说。”
嘶!
话音落下,大帐内不知谁倒吸了一口冷气,一为二公主的大胆回答,二为大公主的大胆行为。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卫宝画身上,如此亲昵的称呼,很显然二公主与淮阳王世子早有收尾。
明章帝却冷不丁地问道:“朕若没记错你该是行二,为何现在突然以姐姐自居。”
“回父皇,儿臣本就先一步出生,这一年来儿臣默居次位是顾念内廷安稳不曾计较,可皇长女为皇室表率要配得上德行。”
“方才在密林妹妹身为皇长女言行失度,已难当此位,更别说权宜暂借的名分本就不是永久归她,今日儿臣恳请父皇正本溯源。”
这番话说得甚至比之前还要大胆。
更别说还是在这个皇室公主和异姓王世子私情被发现的当口,往小了说是儿女私情,往大了说对方但凡有所图谋便能利用和公主的私情探听朝廷的机密,从而损害皇权。
陛下虽没急着处理,可越是这样才越让人心惊胆颤,云贵妃和大公主自是也想到这一层东窗事发后连大气都不敢更别说为自己辩驳。
淑妃忍不住为卫迎山捏了一把冷汗,不动声色的拍了拍儿子,反正平日里没少挨罚,关键时刻用来吸引火力刚刚好。
接收到母妃示意的卫玄挺起胸膛,只等父皇龙颜大怒便主动慷慨赴义吸引火力。
目光却止不住地看向平日里安静文雅对他笑不露齿的二皇姐,果然表里不一!
营帐内一片沉寂,无人说话,明章帝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面前桌案。
审视地看着过往刻意压下自身锋芒,如今主动展露锐气的女儿。
面对父皇审视的目光,卫迎山脊背笔直不躲不避任他观察,丝毫不觉得局促神色坦然。
谁还没有个迷途知返的时候。
“父皇……”
自回到营帐便一直未曾说话的卫宝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肩头轻颤。
抬眼望向明章帝声音哽咽,只觉得满心委屈:“父皇容禀,方才密林中那一声萧郎是儿臣见萧世子中箭倒地,情急之下才脱口,我与萧世子不过是在密林偶遇再一同出来,并未有旁人猜想的龌龊之事。”
她将目光转向卫迎山,一脸受伤:“妹妹,你故意把事情往不堪的方向引导,单凭我慌乱中的一句呼喊便定我的不是实在不该。”
说完朝明章帝重重叩首:“父皇,仅凭一句情急呼喊不能就此论断儿臣失仪,妹妹揪住此事不放,分明、分明……”
“还请父皇为儿臣做主。”
呦呵,果然是人危急关头潜力无限,都对她倒打一耙了,卫迎山挑了挑眉一点都不恼。
若是认了让她直接盖棺下定论说不定还能得点好,死不认账完全是在父皇的雷点上蹦跶,还记得上一回和冯嘉之在别庄私会也是死不认账,最后被关到皇陵再也没出来。
显然殷年雪也想到了这个,上一回他好像也是人证,抬起眸子。
默默加把火:“萧世子不久前同微臣说的是大公主和宫女走散恰好与她撞上,微臣在密林深处检查绊索机关时并未察觉周围有人,密林外围设有禁严标志。”
“通往密林深处的入口一共只有两处,臣守在其中一处休憩,期间不曾见到有人进去,而后才看见大公主从密林内朝这边奔出,另外一处入口位置偏僻,几乎没人会走。”
客观的加完一把火再次垂首退至一旁。
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需得好生梳理一番。
明章帝哪里会听不懂这番话背后的含义,如果正常走失,也是跟着队伍从猎场这边活动,大概率靠近年雪看守的这一侧入口,而不是单独跑到另外一处入口独自钻进密林。
而另一个入口位置偏僻,一个公主跟宫女走散偏偏独自找到偏僻的第二个入口进入密林,本身就不像是走失会发生的情况。
“孤男寡女待在密林,称呼亲昵,事实摆在眼前非但不承认,反构陷手足,你要朕怎么给你做主?直接给你和淮阳王世子赐婚?你可知你是皇室的公主,焉能如此无颜!”
卫宝画被吓得身体一抖:“父皇,儿臣、儿臣……”
营帐内烛火静静摇曳,帐内一片死寂。
接连两次被不留情面的训斥,云贵妃虽急得不行却不敢再贸然开口为女儿说话,免得徒增过错,只能捏紧帕子强压下心中的焦灼。
目光无意中扫到一派气定神闲的二女儿,心中不由得一梗,果然是野性未驯,她就知道之前表现出的安静文雅都是装的!
卫迎山察觉到她的视线,挑了挑眉,嘴巴微张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要完
确实要完,和冯嘉之那一次不同。
异姓王世子没办法尚公主,除非你放弃世子之位,作为质子永远留在京城,一个正常的帝王也不会把公主嫁给对方随对方回封地。
这也是作为虐恋情深话本子男女主角在一起面对的现实阻碍,所以在这个世界的原故事线父皇就是那个棒打鸳鸯的恶人。
果然只听得父皇平静得令人心慌得声音响起:“二公主卫宝画身为皇室血脉行事失度,擅入禁地,事发之际为保全自身构陷同胞,不堪为皇室表率,回宫后禁足三月闭门自省,若再发生今日所行之事绝不姑息。”
“大公主卫迎山持正据实,胆识可嘉,当为皇室表率,其生辰在先本当居长,往日排序失当今日更正其为皇长女。”
“淮阳王世子擅闯围猎禁地有失臣子本分,秋猎余下时日留帐养伤不可随意外出,往后两年不得赴京中宴会更不得私自设宴,即刻传信至淮阳,晓谕淮阳王严加管束,削减淮阳王府岁供两成,为期三年。”
明章帝说完目光沉沉地看向无力跌落在地的二女儿:“朕给你留了几分面子,望你自己好自为之莫要再行无颜之事。”
又将目光转向面色苍白的云贵妃:“作为生母,出了这等事你也有管教不利之责,回去后于宫中自省,除此之外不得再妄行苛抑。“
陛下口中的管教不利和妄行苛抑分别是对谁云贵妃自是知道,一阵难堪,垂首屈膝,勉强克制住心绪:“臣妾领旨,谨记圣训。”
“都退下吧。”
瞧了一出好戏的卫迎山告完退心满意足的往外走,压根没搭理如丧考妣的云贵妃母女。
不忘给殷年雪打眼色。
走,出去探探其他人的情况,
殷年雪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可以。”
口谕一经传出不出意外在营地掀起了一阵波澜,不久前禁军抬着受伤的淮阳王世子从密林回营地。
大公主现在应该说是二公主了,二公主红着眼眶随行,这才没多久陛下便连发三道谕旨,虽没直接点明,可从对三道谕旨的内容便能窥见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一时间整个营地的气氛变得讳莫如深起来,皇室公主和异姓王世子……
这已经不单单是私情算得上一桩政治事件,从陛下的处置上就可以看出淮阳王世子只怕要彻底远离京城的权力中心。
众所周知淮阳王世子和汾王世子不同,因在淮阳王府处境艰难需要用人脉稳固自己的世子之位,不许参加宴会更不许设宴,相当于直接断了他正经的结交之路。
还有便是从前不显山露水的大公主就以如此猝不及防的姿态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中,压下二公主一跃成为皇长女。
不少大臣多少都从陛下的态度中嗅到一些不同寻常的味道。
暮色沉沉,营帐内萧屹把受伤的腿平放在榻上,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缠着白布的膝盖。
箭矢直接刺入他的膝盖骨,伤势严重,太医叮嘱他三个月不可起身只能在榻上养伤。
伤他至此的殷年雪却毫发无伤。
不但如此,密林中发生的事他作为当事人却连去前去御帐呈情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被迫接受处置结果。
除了他这一年在京城经营的大好局面会付之一炬,一旦消息传回淮阳,父王和那个女人知道他和皇室公主有牵扯,只怕会坐不住。
想到这里脸色倏然变得难看,忍不住捏紧拳头,眼里透出万分的不甘。
“许世子,请随小的来。”
营帐外响起小厮的声音,听到动静萧屹表情一变,迅速恢复成往常的温润随和的模样。
许季宣跟在淮阳王府小厮身后踏进营帐。
同为异姓王世子,萧屹不管为何而伤,他于理都要前来探访一二,回京后不便登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上营帐探访能避免不少麻烦。
在看清对方的脸时,表情一顿,默默地移开,若无其事地点头致意:“听闻萧世子被箭矢所伤,伤势可有大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