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开始挪动,有人开始招呼,有人把炊事班的人喊了过来。
没有人反驳。
今天是徐清微的寿宴,他是寿星翁。
更重要的是,他在徐家积威多年,他的话,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
徐翠和王学兵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一老一少往后院走去。
王学兵挠了挠后脑勺,脸上的表情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徐翠看着徐浪的背影,眼睛里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
她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转过身,跟炊事班的人交代了几句。
很快,饭菜从后厨端了出来,在前院摆了二十几桌。
人声重新热闹起来,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像是刚才那一幕从来没有发生过。
徐家后院有一棵梧桐树。
树干很粗,粗到一个人张开双臂都不一定抱得住。
树冠撑开一大片,把后院半边的天空都遮住了。
月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碎成一小块一小块的银白色光斑。
风一吹,光斑就跟着晃,像是有人在用筛子筛月光。
树下有一张石桌子。
桌面是一整块青石板,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润光滑,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桌子旁边摆着两张石凳,凳面上有被人坐了几十年坐出来的浅浅的凹陷。
石桌上刻着一副棋盘。
线条是凿进去的,深浅均匀,横平竖直,不知道是哪一年刻上去的。
棋盘上摆着车马炮各路棋子,棋子也是石头的,被手指摩挲了不知道多少遍,表面光滑得像是上了一层釉。
徐清微走到石凳前面,转过身,慢慢坐下去。
那条黄皮狗跟在他脚边,在石桌底下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盘成一团,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半睁。
他伸出手,在棋盘上指了指。
“要不要来一手?”
“好。”徐浪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石凳很凉,凉意透过裤子传上来,让人不自觉地挺了挺腰。
两个人你来我往,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一声清脆的、石头碰石头的声音。
那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得很远,每一下都干干净净,没有回音,落下去就没了。
徐清微下得很专注。
他的目光落在棋盘上,手肘撑在石桌边缘,每走一步之前都要盯着棋盘看上好一会儿。
他的嘴唇微微抿着,眉头偶尔皱一下,偶尔松开,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较劲。
徐浪也下得很认真。
但他的一部分心思不在棋盘上。
他的目光落在棋子上的时候,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徐清微把他叫到这里来,到底想说什么?
他知道刚才那个讨论剧本的提议只是一个由头。
徐清微知道,他也知道。
两个人谁都没有点破,就那么顺着台阶走了下来。
但台阶总有走完的时候。
棋盘上的局势越来越紧,车马炮纠缠在一起,每一步都要掂量再掂量。
可徐浪心里那根弦比棋盘上的局势绷得更紧。
徐清微显然也知道这一点。
他不急。
他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着棋,偶尔喝一口茶,偶尔摸一摸趴在他脚边的那条黄皮狗的脑袋。
他像是在等什么。
等徐浪自己把那根弦松开,或者等那根弦自己断掉。
“将军。”
徐清微的手指按着一枚棋子,轻轻地往前推了一格。
棋子落定的时候,发出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步都要沉的闷响。
死棋。
徐浪的手悬在棋盘上方,手指捏着一枚棋子,举了半天,又放下了。
他看了看棋盘,又看了看徐清微,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徐爷爷。我输了。”
徐清微把背靠回椅背上,两只手交叠着搭在膝盖上。
他看了一眼棋盘,然后抬起头看着徐浪。
“还得都练练。下棋的时候有些浮躁了,有两步棋欠缺思考。”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说棋,又像是在说别的。
“如果不是你棋艺不精,那么就是心不在焉。或者说,故意让着我这个老头子。”
他端起茶杯,揭开杯盖。
杯盖碰到杯沿,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瓷器碰撞声。
茶已经不冒热气了。
他没有喝,把杯盖重新盖回去,然后轻轻抖了抖杯子,将杯子里剩下的凉茶往旁边的泥地里一泼。
茶水渗进土里,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天早就黑透了。
后院的路灯亮着,光线是那种老式灯泡发出来的暖黄色,照在梧桐树的叶子上,照在石桌上,照在两个人的脸上。
光线不强,但足够把每一颗棋子都照得清清楚楚。
徐浪把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地往回摆。
他的手很稳,但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
“没有。是徐爷爷太厉害了。”
“少来。”徐清微一点都没有领情的意思。
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被糊弄了的不耐烦。
“下了这么多年棋,我会看不出棋路?摆明是你这小子为了哄老人家开心,故意走错路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徐浪。
那目光里没有责备,也没有恼怒,只有一种看穿了一切之后的不以为然。
不过,他倒是真的抬举徐浪了。
如果说徐浪心不在焉,这倒没错。
徐清微每走一步棋,他都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把注意力从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里拽回来。
但说让棋,就有些过了。
徐清微是浸淫多年的高手,每一步棋都压得徐浪焦头烂额,拆东墙补西墙都来不及,哪还有余力去琢磨放水的事?
徐浪没有辩解。
他把最后一颗棋子摆回原位,然后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后院里安静了一会儿。
风从梧桐树的叶子间穿过去,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
那条趴在地上的黄皮狗翻了个身,把肚皮朝着上面,四条腿蜷着,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噜声。
徐清微看着徐浪。
那目光里刚才的不耐烦和不以为然都退下去了,换上了另一种东西。
不是严肃,不是慈祥,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是在看一件需要仔细掂量的物件的目光。
“你跟霜霜的事,我都听说了。”
徐浪摆棋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徐清微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把棋子摆正。
徐清微的声音又响起来。
“小伙子,你是打算继续喊我徐爷爷。还是喊一声外公?”
风停了。
梧桐树的叶子不响了。
那条黄皮狗翻了个身,把肚皮藏起来,耳朵竖了一下,然后又趴下去。
徐浪的手放在棋盘上。
他的手没有抖,但也没有动。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棋盘上那些错落的棋子上,像是在看棋,又像是在看一个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别的东西。
他的呼吸很平稳,胸膛起伏的节奏没有乱。
沉默了五秒。
徐浪抬起头。
他的目光跟徐清微的目光碰在一起。
他没有躲,没有闪,就那么直直地看着面前这个老人。
他的眼睛里没有紧张,没有慌乱,也没有那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倔强。
那是一种很安静的、已经想清楚了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徐爷爷。咱们继续下棋。”
他伸出手,把那枚刚才被徐清微将死的棋子拿起来,轻轻放回它最开始的位置。
然后他把棋盘转了个方向,红黑互换。
他的动作很轻,很稳,像是在做一件跟此刻的气氛毫无关系的事情。
徐清微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失望,没有恼怒,没有那种被人违逆了之后的不悦。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是一个很淡的、看不出含义的弧度。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棋盘。
然后他伸出手,走了一步。
棋子落在棋盘上。
石头碰石头。清脆。干净。
后院的风又起来了。
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远处前院的喧闹声还在,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人声一浪一浪地涌过来,又被院墙挡了回去。
爷孙两个隔着那张刻了几十年棋盘的石桌子,你一子我一子地往下走。
没有人再提刚才那句话。
那条黄皮狗趴在桌子底下,尾巴偶尔摇一下,扫过地面,发出极轻极轻的沙沙声。
棋盘上的局势重新铺开。
徐浪的手很稳。
他走每一步之前都会盯着棋盘看很久,久到徐清微端起茶杯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
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跟刚才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