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浪背后站着谁?
陈文太。汪国江。钟正华。胡庸春。还有周庆明父子那一整个派系。
这些人在南方跺一跺脚,半个天海都要跟着晃一晃。
他们一个一个地站在徐浪身后,不是那种象征性的站,是真金白银、真刀真枪地撑着他。
加上徐浪自己争气,年纪轻轻就拼出了让太多人只能仰着脖子看的局面,还硬生生把孙凌踩了下去,让张娴暮吃了闷亏,隐隐已经有了年轻一代头把交椅的架势。
这样的人,一旦跟王家、徐家绑在一起,那就不是加法了,是圆周率,是小数点后面永远算不到头的无限可能。
原本那些打算趁今天这个机会跟徐浪搭上线的人,此刻一个一个都冷静下来了。
他们的脚步慢了,笑容收了,端茶的手在杯沿上多停了几拍。
他们不得不重新算一笔账——跟这个人走近了,到底是吉,还是凶。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院子里的灯把每一张桌子都照得明晃晃的,菜还没有上,酒已经摆好了。
人声比刚才小了一些,不是冷清了,是所有人都在等。
徐清微就是这个时候出来的。
他从前厅侧面的那扇门里走出来,脚步不快,背微微有些佝偻,但走路的架子还在。
那种架子不是端出来的,是几十年军旅生涯刻进骨头里的东西,弯了也还是架子。
他脚边跟着一条黄皮狗,毛色有些杂,尾巴摇得不紧不慢,走几步就抬头看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没有走偏。
徐清微走到院子里那把太师椅前面,转过身,慢慢坐了下去。
那条黄皮狗在他脚边转了一圈,然后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又摇了摇,不动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不是那种冷场的安静,是所有人同时把注意力收到同一个点上的安静。
徐清微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先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回左边。
他的眼睛不大,眼皮有些松垮地耷拉着,但眼珠转动的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在把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认一遍。
他的目光在帝陵身上停了一下。
不是那种刻意的停顿,是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之后,眼睛里自动多出来的那一拍。
他的眉毛微微往上挑了挑,幅度很小,小到只有离得近的人才能注意到。
然后他把目光移开了。
继续往右边扫,扫过几张熟面孔,扫过几个站得笔直的年轻军官,最后停在了徐浪身上。
他抬起手,朝徐浪挥了挥。
那只手有些枯瘦,手背上的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但挥动的幅度很稳,没有老年人那种控制不住的颤抖。
“孩子。过来。”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上了年纪之后特有的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院子里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睛里都写着同一句话——这是唱的哪一出?
徐清微是什么脾气,在场的人没有不知道的。
那个敢朝胡安禄脸上甩巴掌的老东西,那个把燕京军区几代小孩吓得尿裤子的活阎王,那个走到哪里都带着一股火气、看谁不顺眼当场就骂的老家伙。
他什么时候用这种语气跟人说过话?
和蔼可亲?
这两个词跟徐清微之间隔着的距离,比天海到燕京的航班还远。
有人甚至在心里犯起了嘀咕。
该不会是徐清微老糊涂了,越活越回去了吧?
以前那个张嘴就骂、抬手就打的徐清微,怎么今天跟换了个人似的?
徐浪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
他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从人群里走出来。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贴在他后背上,一层一层的,带着各种各样的温度。
他没有回头。
他走到徐清微面前,站定,然后躬下身子。
“徐爷爷好。”
徐清微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上去,弯成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陌生的弧度。
那个弧度里没有火气,没有刁难,没有那种让人腿肚子转筋的似笑非笑。
就是一个老人看着一个让他觉得顺眼的后辈时,脸上自然而然会有的东西。
“《扶汉》的剧本是你写的吧?”
这句话一出来,院子里的人又愣了一下。
不是在说婚事,不是在问家世,不是在摆长辈的谱。
他在问一部电视剧。
“很好。我很喜欢。”
徐浪难得的露出了一丝尴尬。
那尴尬不是装的,是真的。
他没想到徐清微会在这种场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这件事拎出来说。
“劣作而已。让徐爷爷见笑了。”
旁边的人听完这句话,嘴角都跟着抽了抽。
《扶汉》那部剧是什么成色,看过的人心里都有数。
大环境的熏染到位了,情绪的铺陈到位了,那种让人跟着剧情一起跌下去又浮上来的劲儿也到位了。
战争场面拉得开阔,人物的悲欢离合压得瓷实。
据说播到后面几集的时候,不少老人家是流着泪看完的。
他们哭的不是剧情,是岁月。
是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能把一群从战火里爬出来的老家伙看到掉眼泪,这剧本要是劣作,那市面上九成九的编剧都该把手剁了。
“过度的谦虚,就是自傲了。”徐清微的声音不轻不重,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分不清是批评还是夸奖的笃定。“不过,确实有自傲的本钱。”
他满是欣赏地看了徐浪一眼。
那一眼停的时间比正常的注视要长那么一两拍,长到足够让在场所有人都看清了他眼睛里的东西。
然后他的目光微微偏了偏,下意识地瞥向了一旁的王霜。
徐浪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看到了徐清微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跟刚才徐翠介绍他时的眼神是一样的,里面藏着同一个没有说出口的念头。
他暗暗叫糟,脑子飞快地转了一下,在徐清微开口之前抢先出了声。
“徐爷爷,您既然对这部连续剧如此推崇,不如我给您讲一讲后面的剧本策划,怎么样?”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热切,脸上的笑意也堆得很足。
足到让人挑不出毛病,但也足到让徐清微一眼就看穿了。
徐清微大有深意地扫了徐浪一眼。
那一眼很长,长到徐浪觉得自己的那点小心思被从头到脚翻了一遍。
然后徐清微点了点头。
“好。老头子我刚好有时间。这饭不急着吃。走,到院子里聊会。”
他摆了摆手,朝院子里那些还站着等开席的人吩咐了一句。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先吃饭吧。老头子不饿。别吵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