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二年十一月十五日,午后。西山行宫,涵碧堂西暖阁。
暖阁中炭火烧得正旺,将十一月的寒气挡在窗外。几张紫檀木的书案拼成一长条,上面散落着奏疏、茶盏和几碟点心。五位内阁大学士分坐两侧,各自面前都摆着一碗银丝挂面,汤清面白,点缀着几粒葱花和一片酱牛肉,热气袅袅升起,在午后的光线中勾勒出柔软的轮廓。
方从哲坐在左手第一位,手里握着一份奏疏,已经看了好一会儿。他看着看着,眉头先是皱起来,然后摇了摇头,将奏疏放下,捏了捏眉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几个中书舍人正在墙角的小炭炉前忙碌着,锅里煮着新下的挂面,热气腾腾。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端着一碗刚煮好的面,快步走到方从哲面前,躬身道:“阁老,面好了,您尝尝?”
这年轻人的发型颇为扎眼——头顶剃得发青,只在脑后留了一小撮头发,编成一个小小的发髻,正是倭人的月代头。他穿着一件明制的青色圆领袍,但配上那个发型,怎么看都有些古怪。他那剃得发青的头顶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青白色的光泽,与方从哲乌纱帽下露出的花白鬓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个是剃掉了头发的人,一个是还留着头发的人;一个在努力变成“新朝的人”,一个只是默默地坐在那里,等着这一切过去。
他双手捧着面碗,脸上带着一种殷勤的笑容,像是献宝一般:“阁老,这是下官从翰林院带过来的银丝挂面,用的是山东的精白面,加了鸡蛋和盐,口感筋道,汤是用老母鸡吊的,清亮鲜甜——”
方从哲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罢了,罢了。老夫这会儿吃不下。”
孙之獬捧着面碗,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殷勤:“阁老,您多少用一些,这天寒地冻的,身子要紧——”
方从哲没有再看他,只是又叹了一口气,目光落回那份奏疏上,眉头拧得更紧了。
钱谦益坐在对面,余光扫了一眼方从哲的脸色,没有开口。他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面条,一根一根地挑起来,又放下,像是在摆弄什么精巧的物件,就是不往嘴里送。
叶向高坐在方从哲旁边,放下筷子,转头看着方从哲:“阁老何故长吁短叹?”
方从哲将那份奏疏往桌上一放,手指在上面点了点,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那个袁元素,愈发狂悖了。你看看他这份奏疏——滁州行辕的军官任免名单,从参将到把总,一长串名字,全是行辕直接委派的。兵部的批复呢?没有。五军都督府的备案呢?也没有。他袁元素一个人就把这些都定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丝寒意:“只怕是比太祖朝的凉国公,也不遑多让啊。”
暖阁中安静了一瞬。在座的几位阁臣都知道“凉国公”指的是谁——蓝玉。洪武年间的大将,率军十五万远征漠北,捕鱼儿海一战俘获七万余人,威震天下。然后恃功骄纵,霸占民田,豢养家奴,最终被朱元璋以谋反罪处决,牵连致死者一万五千余人。
叶向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凉国公只是征虏大将军。而袁崇焕——可是卫青、霍光、窦宪那般的大将军。自然不同。”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暖阁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卫青、霍光、窦宪——这三位都是汉代手握重兵、参与朝政的“大将军”,而蓝玉只是临时差遣的“征虏大将军”。叶向高用这三位来类比袁崇焕,既承认了他的功绩,也暗示了他的危险——卫青善终,霍光死后被灭族,窦宪被逼自杀。大将军这个名号,从来都不是那么好当的。
方从哲正要接话,暖阁的门被推开了。一阵十一月的冷风灌了进来,吹得案上的纸张哗啦作响。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迈步走了进来,穿着一件绯色的团领袍,腰间系着玉带,手里提着一只竹编的小笼,笼子里装着满满一筐金黄色的桔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朱秀康进门后,先将竹笼放在案上,然后对几位阁老拱了拱手,笑道:“一年好景君须记,恰是橙黄橘绿时。几位老大人,这是陛下赏的桔子,暂且收下吧。”
钱谦益的目光落在那笼桔子上,没有立刻去拿,而是先问了一句:“纪州橘,还是温州橘?”
朱秀康在空着的椅子上坐下,伸手从笼中取出一颗桔子,托在掌心,端详了一下,然后笑道:“纪州橘味甘皮薄,但果小子多;温州橘恰恰相反,个大汁多,但皮厚味淡。真是难两全啊。”
他将那颗桔子放在桌上,推到大案中央:“不过这是陛下昔日经由瓦利尼亚诺神父那里得到的泰西橘种,在名护屋种了二十多年,现如今倒勉强兼得了。几位大人不妨尝尝看。”
几位阁臣纷纷伸手取桔。方从哲接过一颗,剥开皮,一股清甜的香气在暖阁中弥散开来。他掰下一瓣送入口中,嚼了嚼,点了点头:“确实不错。甜而不腻,汁水也足。”
叶向高也剥了一颗,尝了尝,赞道:“泰西之物,能在东瀛扎根二十余年,结出这般果实,倒也难得。”
钱谦益将桔子托在手中,没有急着剥,而是看向朱秀康:“从北九州运到北京城,路途遥遥,损耗几何?”
朱秀康靠在椅背上,伸出三根手指:“三成。”
“三成?”钱谦益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不算少了。”
“是不算少。”朱秀康点了点头,“自名护屋或是博多装船,就要重天时。早一些,桔子不熟;晚一点,海上本就是逆风,还会有浮冰。所以这要运树,养在大船上。到了天津港,再连树带果一起卸下来,运到北京。即便如此,损耗也在三成上下。”
方从哲吃着桔子,听着这番解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倒算是个稀罕物。”
他说“稀罕物”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微微一顿,目光似乎不在桔子上,而在更远的地方。在座的几位阁臣都听出了他话里有话——他说的是桔子,但想的显然是袁崇焕。一个难以持久的稀罕物。
朱秀康自然也听出来了,但他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的目光在暖阁中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人。看了一圈,他微微皱了一下眉——松平秀忠不在。不,现在应该叫朱秀忠了。陛下前几天赐了国姓,还让他入了阁,按理说应该在内阁议事时出现的。但他已经好几天没露面了。
朱秀康的目光继续扫视,忽然在墙角的一张桌案后停住了。那里坐着一个人,穿着一件倭式的黑色直衣,个子不高,缩在角落里,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一份奏疏上写着什么。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以至于朱秀康进门这么久,竟然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朱秀忠。
朱秀康的目光在秀忠身上停了一瞬,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他们之间的关系,说来话长。庆长五年四月,正是他和赖陆一起设计,在江户城下擒拿了秀忠。从那以后,秀忠就一直活在赖陆的阴影之下,被剥夺了领地,被剥夺了家名,被带到朝鲜,被带到北京。他活着,但活得不像一个人。他做事勤勉,算盘打得精细,在赖陆征伐三韩时管着后勤账目,倒也算是尽职尽责。破北京之前,他也算勤勉。但自从入阁之后,他就开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了。朱秀康知道为什么——秀忠可以原谅很多人,甚至可以原谅赖陆,但他永远无法原谅那个在江户城下设计擒拿他的人。
朱秀康收回目光,装作没有看到他。但秀忠显然已经注意到了他的到来,只是没有抬头,继续在奏疏上写着什么。
朱秀康走到秀忠的桌案前,低头看了一眼他正在批阅的那份奏疏。奏疏的封面写着“鸿胪寺少卿陈观谨奏”几个字。陈观——朱秀康有印象。这个人原本是天启朝鸿胪寺的鸣赞,从九品的小官。赖陆入京之前,他和孙之獬一起在北京城内印刷了大量反伪帝天启的檄文,算是投诚有功。后来又协理了光复二年的恩科,现在已经升到了鸿胪寺少卿,正五品。
“陈观的奏疏?”朱秀康问道。
秀忠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继续在奏疏上写着什么。朱秀康也不在意,伸手拿起那份奏疏,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奏疏的措辞颇为讲究。开头先颂扬本朝光复建文皇帝正统,行仁政于四海,更有东瀛、朝鲜、建州、蒙古诸部归附,疆域辽阔,尤胜蒙元。然后话锋一转,说疆域庞大,更需要大量的士子辅佐君王。可是如果只重视四书五经,不重实学,恐怕无法治理好这么庞大辽阔的疆域。因此,他建议给秀才加授算学——不是作为科举考试的必考科目,而是作为秀才进阶举人之前的一项必修课程。奏疏中还特别强调,他并非建议废弃经义,而是希望在经义之外,增加一门实用的技艺,使士子在治理地方时能够更好地处理钱粮、户口、丈量等实务。
朱秀康看完奏疏,又看了一眼秀忠在奏疏末尾写的预拟票拟。秀忠的意见很明确——“该员所奏,切中时弊。算学为治国之要具,秀才习之,于钱粮、户口、丈量诸务皆有裨益。拟准其所请,先行于北直隶各府县试办。”
朱秀康放下奏疏,看着秀忠:“你支持?”
秀忠终于抬起头,看了朱秀康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在另一份奏疏上写着什么,嘴里淡淡地说了一句:“支持。”
朱秀康没有立刻表态。他转头看向方从哲和叶向高:“两位老大人怎么看?”
方从哲放下手中的桔子皮,擦了擦手,沉吟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陈观这份奏疏,说得倒也有些道理。只是——算学这东西,毕竟是小道。圣人之道,微言大义,才是立身之本。若是开了这个口子,日后是不是还要加考农学、工学、商学?那科举还是科举吗?”
叶向高点了点头,附和道:“方阁老所言极是。科举取士,取的是通经明理之士,不是账房先生。算学固然有用,但不宜列入科举正途。否则,天下士子都将趋利避害,弃经义而逐小技,长此以往,恐怕有伤国本。”
朱秀康听了两人的话,没有反驳,而是微微欠了欠身,用一种近乎谦卑的姿态说道:“两位老大人所言极是。圣人之道是微言大义,是立身之本,断然不可以把小技和圣人之学混为一谈。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依然谦和:“不过,教授秀才记账的本事,为将来做了举人补缺,也是大有裨益的。毕竟,一个县令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清点钱粮、核对账目。若是连账本都看不懂,岂不是要被下面的胥吏糊弄?所以,下官以为,陈观所请,倒也不必一概否定。不妨先在北直隶试办几年,看看成效再说。”
方从哲和叶向高对视了一眼,都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朱秀康虽然是内阁首辅,但他毕竟是倭人出身,在两位老资格的阁臣面前,一直保持着谦逊的姿态。方从哲和叶向高也不愿在这个问题上与他争执,既然他说“先试办几年”,那就先试办几年吧。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秀忠忽然开口了。他没有抬头,依然在写着什么,但声音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反正我管着户部。算学不单独考,不许进户部。”
暖阁中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秀忠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他说话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话里的分量,谁都听得出来——他是在用自己的职权,给陈观的奏疏加码。
朱秀康的脸色微微沉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秀忠,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秀忠,这里是内阁,不是你的户部。票拟是集体议事,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
秀忠终于放下了笔,抬起头,看着朱秀康。他的目光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挑衅,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漠。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朱秀康,像是在等待什么。
朱秀康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继续开口,秀忠忽然开口了。他说的不是汉语,而是倭语,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朱秀康的耳中:“我告诉你,这件事我是一定要告诉羽柴赖陆的。”
暖阁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朱秀康没有立刻发怒。他盯着秀忠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你叫那个名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是靠谁才活到今天的?”
秀忠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朱秀康,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也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不后悔。
暖阁中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方从哲和叶向高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钱谦益低着头,继续拨弄碗里的面条,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几个中书舍人站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暖阁中的嘈杂:“诸位阁老,陛下有请。”
门被推开,曹化淳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贴里,双手交握在身前,微微躬身,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恭谨。他的目光在暖阁中扫了一圈,在秀忠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到。
“陛下在涵碧堂等诸位阁老议事。”曹化淳又说了一遍,声音平稳,不带任何情绪。
朱秀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整了整衣冠,迈步向门口走去。方从哲和叶向高也站起身,跟在他身后。钱谦益放下筷子,站起身,最后一个走出暖阁。
秀忠坐在角落里,没有动。他将面前那份批阅好的奏疏合上,用手指轻轻抚平封面的折角,然后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迈步向门口走去。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又像是在确认自己刚才说过的话不会被人遗忘。他走到门口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案上那笼金黄色的桔子上。他沉默了一息,然后伸出手,从笼中拿了一颗桔子,握在手心里。那颗桔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一颗小小的金色星球。他没有回头,握着那颗桔子,迈步走出了暖阁。
暖阁中只剩下几个中书舍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将案上那笼金黄色的桔子镀上一层温润的光泽,桔皮的清香还在空气中萦绕,但暖阁中的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