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二年十一月十五日,辰时。北京,文华殿。
赖陆坐在东阁窗下,手里握着卢象升的奏疏。他已经看了两遍,此刻正看第三遍。奏疏的措辞很谨慎,没有一句激烈的指责,没有用一个耸人听闻的字眼。卢象升只是陈述了几件事:滁州行辕的架构仿照朝廷六部,设有五科;最近的军官任免中有一部分由行辕直接委派,未经兵部和五军都督府备案;辽东总兵官鲁钦被夺情起复一事,流程上似乎有些模糊之处。
奏疏的末尾写道:“臣非敢妄议朝政,然臣读圣贤书,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与‘人臣无将,将而必诛’之间,实有毫厘千里之别。臣不敢以毫厘之疑,酿千里之患。伏惟圣鉴。”
赖陆看完最后一个字,放下奏疏,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提起笔,在奏疏的末尾批了几行字,叫来曹化淳:“发回河北,交卢知县亲启。”
曹化淳接过奏疏,躬身退下。
赖陆坐在东阁中,望着窗外那片被冬日阳光照得发白的天空,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站起身,走出文华殿,沿着宫墙向西华门走去。他走得不快,步伐平稳,路过右顺门时,他停了一下,对身后的太监吩咐了一句:“去永寿宫说一声,朕今日去西山行宫,让寿芳院带着阿苏一道去。”
太监应声而去。
辰时三刻,西华门外。
车队已经准备好了。赖陆骑在一匹枣红色的马上,换了一件石青色的道袍,外面披了一件深灰色的斗篷。龙子坐在一辆青呢马车里,车窗的帘子半卷着,能看到她怀里抱着阿苏。阿苏今天换了一件墨绿色的小袍子,头顶的冲天辫上扎了一颗银铃,正趴在车窗边,好奇地望着外面的街道。
张嫣坐在第二辆车里。她本来没有打算去,是赖陆临出发前让人通知她的。她换了一件藕荷色的对襟长褙子,头发绾了一个纂儿,簪了一支白玉扁方,妆容素净,坐在车中,目光透过车窗的缝隙,望着外面缓缓后退的街景。
柳生新左卫门骑在一匹黑马上,跟在车队的中段。他穿着一件青色的飞鱼服,腰间系着绣春刀,目光平视前方,看起来和其他随行的锦衣卫军官没有什么区别。但他的手,一直握着缰绳,指节微微发白。
车队出了西直门,沿着通往西山的大道缓缓行进。十一月的北京,道路两旁的槐树已经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冬日的天空中勾勒出细密的线条。田野里空空荡荡的,庄稼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下茬子露在外面,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远处的村庄升起几缕炊烟,在灰白色的天空中缓缓飘散,像是有人用毛笔在宣纸上轻轻画了几笔,又觉得不满意,随手抹掉了。
阿苏趴在车窗边,看了一会儿外面的风景,觉得无聊了,便缩回车内,扯着龙子的袖子问这问那。龙子一一作答,声音温和,不急不缓。阿苏问了一会儿,又问到了张嫣:“贤妃娘娘为什么不和我们坐一辆车?”
龙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该坐的车。”
阿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趴回车窗边,继续看外面的风景。
柳生骑在马上,目光落在前面那辆青呢马车的车顶上,沉默地跟着车队前进。
他脑子里在转着几件事。
第一件是卢象升的奏疏。他今早得到的消息,卢象升上了一道奏疏,内容涉及滁州大将军行辕的建制和权限问题。消息来源是东厂那边的一个眼线,说曹化淳今早亲自拿着批好的奏疏去了通政司。批语是什么,眼线没有打探到,但光是“卢象升上疏言滁州事”这个消息本身,就已经足够让他警觉了。卢象升是状元,是皇帝亲自点的头名。他不在河北好好当他的知县,突然上一道关于滁州的奏疏——这背后如果没有皇帝的授意,那卢象升就是自己嗅到了什么。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风向在变。
第二件是袁崇焕。自从他上次从滁州回来,向皇帝报告了大将军行辕的架构和运作情况之后,皇帝一直没有明确的表示。没有夸奖,没有批评,没有指示。这种沉默,比任何表态都更让人不安。他不确定皇帝是暂时不想动袁崇焕,还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他唯一确定的是,皇帝心里一定在盘算着什么。
第三件是他自己的位置。他是锦衣卫指挥使,是皇帝的耳目。但他也曾经是袁崇焕的监军,在袁崇焕驱逐林丹汗和打破北京的过程中,他一直随军同行。在旁人看来,他和袁崇焕之间的关系,绝不是“监军”两个字就能概括的。如果皇帝真的要动袁崇焕,他会不会被划入“袁党”?他该怎么做,才能既完成皇帝的指令,又不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正想着,前面那辆青呢马车的窗帘被掀开了一角,阿苏的小脑袋探了出来,朝他喊道:“朱叔叔!朱叔叔!”
柳生回过神来,催马向前几步,赶到车窗边,微微俯身:“小殿下有何吩咐?”
阿苏仰着头看着他,认真地问:“朱叔叔,西山有老虎吗?”
柳生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回小殿下,西山没有老虎。山里有鹿,有兔子,有野鸡,还有一些雀鸟。”
阿苏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我能去打猎吗?”
柳生看了一眼车窗内——龙子正看着阿苏,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他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低声道:“小殿下,西山行宫附近有围场,但现在是十一月,野兽不多。待春暖花开之时,臣陪小殿下去南苑狩猎,那里的猎物更多。”
阿苏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缩回了车内。柳生直起身,勒了勒缰绳,让马速慢下来,重新回到车队中段的位置。
这个小插曲,让他纷乱的思绪暂时中断了一下。他抬头望了一眼前方的路——西山已经不远了,山脚的轮廓在冬日的薄雾中渐渐清晰起来。
巳时三刻,西山行宫。
车队在山门前停住。赖陆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侍卫。龙子抱着阿苏从马车里出来,阿苏一落地就挣开祖母的手,跑到赖陆面前,仰着头看着他:“祖父,这里比宫里好玩吗?”
赖陆低头看着他,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小脸蛋:“好不好玩,你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
阿苏欢呼一声,撒腿就往山门里跑。龙子连忙跟了上去,两个侍女也赶紧追了过去。赖陆看着阿苏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然后转过身,看了一眼正在下车的张嫣,又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系马的柳生,没有说什么,转身走进了山门。
行宫的正殿叫涵碧堂,堂前有一池水,水引自山泉,四季不涸。池中养着几十尾锦鲤,红的白的黑的,在水草间悠然游动。阿苏趴在池边的石栏上,看着那些锦鲤,兴奋地喊着:“祖母!有鱼!好大的鱼!”
龙子站在他身后,伸手扶着他的腰,怕他栽进池里去,嘴里应着:“看到了,看到了。”
赖陆走到池边,从曹化淳手中接过一碟鱼食,捏了一撮,撒入池中。锦鲤们争先恐后地涌过来,水面顿时翻腾起一片斑斓的浪花。阿苏看得眼睛都直了,连声喊道:“祖父!让我撒!让我撒!”
赖陆将碟子递给他。阿苏小心翼翼地捏了一撮鱼食,学着祖父的样子,撒入池中。锦鲤们又是一阵争抢,有几条甚至跃出了水面,溅起的水珠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芒。阿苏高兴得拍着手跳了起来。
赖陆站在池边,看着阿苏喂鱼,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沿着池边的回廊,向涵碧堂后面的暖阁走去。他走得不快,步伐平稳,路过柳生身边时,他没有停步,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你跟朕来。”
柳生低下头,跟了上去。
暖阁中已经生起了炭火。赖陆在主位上坐下,接过侍女递来的热茶,抿了一口,然后放下,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片被冬日阳光照得发白的天空,沉默了片刻。
柳生站在他面前,低着头,等待着。
暖阁中安静了一会儿。窗外传来阿苏的笑声,隐隐约约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赖陆听着那笑声,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卢象升今天上了一道奏疏。”
柳生低着头:“臣听说了。”
“他说什么,你知道吗?”
“臣不知其详。”
赖陆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落在柳生身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说,滁州大将军行辕的架构,仿照朝廷六部,设有五科。他说,最近的军官任免中,有一部分是由行辕直接委派的,没有经过兵部和五军都督府的备案。他还说,鲁钦夺情的事,流程上有些模糊之处。”
他顿了顿:“朕批了八个字——‘朕知道了。卿所虑之事,朕已悉知。’朕还加了一句,让他三日后到西山行宫来见朕。”
柳生低着头,没有说话。
赖陆看着他:“你怎么看?”
柳生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陛下……是想让卢象升去滁州?”
赖陆没有直接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片被冬日阳光照得发白的天空,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朕的状元,不能一辈子待在河北当知县。”
柳生没有再说话。他知道,赖陆已经决定了。
暖阁中又安静了下来。窗外传来阿苏的笑声,比刚才近了一些,似乎已经喂完了鱼,正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蝴蝶跑。赖陆听着那笑声,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柳生,你前世做视频的时候,有没有讲过一个人——年羹尧?”
柳生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沙哑:“臣……讲过。”
“那你应该知道,雍正皇帝是怎么除掉年羹尧的。”
柳生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雍正皇帝没有直接下旨逮捕年羹尧。他先是调换了年羹尧的部将,然后暗示言官弹劾,再逐步削减年羹尧的职权。整个过程,皇帝没有说过一句‘我要动他’,但所有人都知道——年羹尧要倒了。”
赖陆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柳生抬起头,看着赖陆,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陛下……是想学雍正?”
赖陆没有回答。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望着窗外那片被冬日阳光照得发白的天空,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雍正皇帝是1678年出生的,1722年继位。现在是1623年。朕比他早生了将近一百年。”
柳生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赖陆没有等他消化完这句话,便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柳生,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柳生,你在滁州待了那么久,你觉得——袁崇焕会不会主动收敛?”
柳生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臣不知道。臣只知道,袁崇焕是一个骄傲的人。骄傲的人,通常不太容易主动收敛。”
赖陆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窗外,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暖阁的青砖地面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晕。远处传来阿苏的笑声,隐隐约约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赖陆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被冬日阳光照得发白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是啊。骄傲的人,通常不太容易主动收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