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众白望郎与杨菁一对眼神,就缓缓摇了摇头:“自菁娘你同小周哥去吃饭休息,死者出门吃过饭,提前回了静室,便没多少人来过。”
“黄使过来了一趟,亲自来提整理好的卷宗,他老人家根本没进门,是死者孙媛孙小娘子亲自把卷宗送出来的,两人说了几句话便有人叫他,他就走了。”
“后来嘛,两个小沙弥送了一回林檎果子。我记得,当时赵文小娘子跟着一块儿来串门,进了屋就在门口坐下,似乎说了几句话,我们也没听见,不过,应该没有闹什么不愉快。”
“死者亲自送她出来,还把屋里的桂花糕,绿豆糕一并都送给了她吃。”
“再之后没多久,赵武的表妹王素兰来了一回,有几句争执,不过她人没进门,赵武很快赶到,打发走了她。”
也就是林林总总,只有这些人出入静室。
所有人都在白望郎视线内。
可刚才一看就知,孙媛乃中毒身亡,下毒这等事,也不一定非得进静室才下得了。
杨菁对差役们交代了几句,先让慈恩寺紧闭门户,所有僧人和护丧使团的人都不允许随意走动,再调集自家人来支援。
交代完,她举步进了静室的门。
一切与之前一般无二。
她坐的垫子还在椅子上,笔就搁在砚台上,铺盖开的列目录的宣纸,被风微微吹斜了些许,半张垂在桌案下。
她和周成没吃完的点心还搁在食盒内,动也不曾动。
孙媛坐的位置便显得有些狼藉。
桌面上卷宗跌落满地,切好的林檎碾得到处都是,盘子跌在桌底,碎成了三片,还有各种呕吐物,喷出来血渍,散发着一股浓浓恶臭。
杨菁凑过去看了看:“林檎果,应该是下了砒霜。”
周成猛地一颤,骤然抬头:“砒霜?”
他浑身肌肉收紧,面露恐惧,忙让人叫大夫过来。
“快快,我和菁娘,还有弟兄们都吃过林檎,赶紧给仔细检查检查。”
慈恩寺的大夫刚进门,周成一把薅过,先推到菁娘面前,虎视眈眈地盯着人家给她诊脉。
他心里本来正为孙媛难过,当然现在也还是很难过,毕竟是真动了一点心思。
孙媛长得符合他的审美,性情又极爽朗大气,一眼心动,但毕竟还没怎么接触过,要说真怎样情意绵长,似也不至于。
反正此时此刻,对菁娘和他身体状态的担忧,瞬间压过了那点夹杂着怅然的悲伤。
外面忽然起了风,咆哮着。
周成心里怦怦乱跳。
大夫看了半晌,忍不住蹙眉,轻轻叹了口气。
周成眼前顿时一黑,摇摇欲坠,杨菁赶忙拍了他一把:“急什么,咱们要真中毒了,还能站在这里说话?那可是剧毒。”
她话还没说完,大夫低眉看了看她,似是有点怜爱:“我看小女娘你早年应是受过些内伤,但你自己显然知道怎么调理,如今身子骨可康健多了。”
杨菁轻笑:“大夫真是好眼力。”
她要是肯放开来吸人血,哼哼,别说身体康健,就是一拳打死牛,也不是什么不可能发生的事。
想起那些,杨菁心里便有些别扭。
她好歹也是个正经大夫。
一名笃信科学的医生,唉,逼着自己承认,一个人吸人血能增强功力,能疗伤——多么可怕!
简直三观尽毁!
大夫给周成也看了看,摇了摇头:“没什么大毛病,就是有点肾虚。”
周成:“……”
既然没中毒,他又把心思放在孙媛身上。
谛听的支援很快来了。
几个卫所都派了人,黄使更是把梧桐巷所有差役都派了过来。
杨菁招呼人把慈恩寺里所有的林檎都查了一遍,仔仔细细,翻来覆去,最后,只有孙媛这一盘里被下了毒。
但她的盘子中,也并非所有的果子都有毒。
地上就找到好几块儿没下毒的。
周成神色顿时一厉,使了个眼色过去,一众刀笔吏,差役们便将整个静室翻找了一遍。
所有进过静室,接触过孙媛这盘林檎果的人,都搜身搜住处,查砒霜来源。
除了这些人,整个慈恩寺也被彻底查了一遍,从两个僧人处查到了砒霜。
两个僧人脸色都是绿的。
“这,这是‘枯痔散’,小僧有些隐疾,便找大夫开了些药。”
再问他们,药可曾少,他们却是一问三不知。
杨菁摆摆手,没让同僚们继续,只翻了翻白望郎今天的卷宗,四下看了看,让周成拿了纸笔,又叫过所有接触过林檎果子的僧人。
林檎是他们自家山上长的,今天一大早,由一队十二位僧人出门去摘。
新鲜的果子从树上摘下,不等它们沾染俗世的尘埃,便统一清洗,送入厨房削皮切块儿装盘,再由小沙弥分别送往所有客人处。
往死者所在的静室送林檎果的,是入寺半年多的小沙弥,法号悟正,八岁半。
小孩子虽然年纪小,人还是挺镇定自若,认认真真听杨菁问完就点了点头:“没错,是我送的,当时我推着车子到了静室门前,那位女娘很客气,还给了我一块儿糖吃,才取了果盘去了。”
杨菁蹙眉,低头看过他的车,就是寺内常用的那种,上下两层的木头车,一车能堆二十个盘子,罗列规整,上面统一罩着罩子,防氧化也防灰尘。
小沙弥的话还没说完,满院子的人都打了个哆嗦。
周成更是神色凝重:“她自己取的果子——可静室一直处在众人视线范围内……”
四面窗户洞开,林檎果摆放的位置就在窗边。
无论谁去下毒,都和在漆黑的夜幕下点灯那样明显。
但如果那毒,不是在孙媛拿到林檎果之后才下的,就有可能是有人随意下毒杀人。
或许,无论死的是谁,他都无所谓,都会心满意足?
周成一时间脚都软下来,整个人摇摇欲坠,扶着杨菁的肩头,小声哼哼。
“菁娘啊,我琢磨着,毕竟我在谛听当差,便是再怂,再谨慎小心,说不得哪一日就……可我即便牺牲,也不能牺牲得这般稀里糊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