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选在矿区原来荷兰人留下的机修间旁边。那排房子比机修间长了一倍,屋顶铺的铁皮有几处锈穿了洞,光线从洞眼里漏进来在水泥地面上投出圆形的光斑。墙角的几台旧机床被煤灰和油垢盖着,看不清原来的漆色,但摸上去棱角还在,像是放了很长时间但没怎么用过。
陈默蹲在机床前面检查了一遍。他用手摇了摇皮带轮,轮子转了半圈就卡住了,他把手指伸进皮带轮和机架之间的缝隙里摸了一下,掏出一团缠住的旧棉纱。皮带轮重新转了一圈,比之前顺畅了一些。他站起来用袖口擦了擦手上的油渍:这几台能修。齿轮和轴承要换一批,传动皮带也得换新的。矿区仓库里有一批备件,找出来看看有没有能用的。
林平站在车间门口。他在门口来回走了几步,地面上的脚印在积灰中留下清晰的痕迹。门口堆着一卷旧铁丝网和一捆锈蚀的钢管,钢管有一端裂了道口子,手能摸到粗糙的断面。他看了那卷铁丝网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车间里。
车间里还有几个人,有穿工装裤的老技工,也有年轻学徒。老技工正蹲在墙角检查一台小型车床的传动箱,把盖子打开后用手电筒照了照里面的齿轮,用一把螺丝刀拨了拨。他的动作慢而准确,拨完一个齿轮后停了下来,对旁边的人说了句这个要换。
学徒在旁边站着看,一边看一边在手里的纸片上记录什么,纸上已经写了好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车间另一侧,两名工匠正在拆一台旧冲床,拆下来的零件按大小分堆放在地上。
弹药厂设在矿区北面一处废弃的仓库里。仓库地势比周围高一些,墙面是砖石的,地面铺了水泥,原有的排气扇还能转动。杨教官在仓库门口站了一会儿,说弹药厂的位置需要通风干燥、远离人员密集区,这里正合适。他走进去之后沿着墙根走了一圈,用手掌按了按墙面的砖缝,又看了看天花板上的横梁结构,然后退了出来。
改造工作从第二天开始。机修间的旧机床被拆解后逐台清洗,编号登记。老技工带着几个人在车间里重新铺了一段电路,接了一台从荷兰人旧库房里翻出来的柴油发电机,试运转的时候发电机突突地响了半天,排气管冒出灰白色的烟,后来声音渐渐平稳下来,电流接通后机床上的照明灯泡闪了两下开始稳定发光。
修理厂改造完毕之后,第一批要修的东西是卡车。矿区那边有两辆荷兰人留下的旧卡车,其中一辆的引擎盖被弹片打穿了,另一辆发动机能转但挂不上挡。矿区有人懂修车,把两辆车分别拖进了修理厂,拆零件互相拼凑,拼出一辆能开的。
拼车的过程持续了一周,期间有更多废旧设备陆续从矿区各处被送到厂里。其中一台废弃的空压机被拆开后发现了可用的部件;另一台旧水泵经过维修恢复了功能,被送到矿区的一处井下使用。
弹药厂的设备相对简单。仓库里原有的几台机器可以用,老烟杆带着人安装了一套手摇装药台和压引信的装置。现场还增设了两个通风口,在墙上凿了洞装了铁皮风管,靠自然风流动换气。
第一批试产的弹药装的是从缴获物资里拆出的旧弹壳,重新装填火药和底火。试产之后,负责质量检查的人员逐颗检查弹壳是否有裂痕和装药是否均匀,挑出几颗不合格的重新处理。成品被送到靶场试射,射击后检查枪管和弹着点,确认没有异常。
矿区原有的工具房也被重新整理,变成了一间小型锻工间。铁炉是旧式的,用煤做燃料,鼓风机的皮带轮是修理厂的工人用手工加工的。一名铁匠师傅带着两个徒弟,开始在锻工间里修补旧镐头和铁锹,有需要时也锻造一些简易的机械配件。
他们用废旧钢材重新锻出的第一批零件送到修理厂试用时,其中一部分可以直接装上使用,另一些需要进一步调整尺寸。
各项改造和试生产做完之后,各个厂子开始正式运转起来。修理厂每天都有从各处送过来的旧设备和损坏的机械零件,修好了一批就被马上拉走用,门口堆待修零件的地方永远没空过。
锻工间的烟囱从早到晚大多时候都冒着烟,铁锤敲击砧子的叮当声隔着大半个矿区都能听见,铁匠师傅师徒几个天亮开工,太阳落山才熄炉,手上的活从来没断过。
弹药厂的产量慢慢提了上来,每天都有封装好的成品弹药装箱,送到营房的军火库存好。试产之后没出过大的问题,只是有一次压引信的装置出了点小故障,停了半天工,修理厂很快就派了技工过来修好,当天下午就恢复了生产。
一周之后,各个厂子的产量都稳定了下来。
陈默在这期间去了几趟矿区外围,查看旧设备的收集情况。矿区外围一些废弃的工棚和临时仓库里偶尔还能翻出一些用得上的东西,比如旧轴承、传动皮带和几捆电缆。这些东西被集中运回修理厂,分类存放。有一次他在矿区南部一处废弃工棚的墙角发现了一台积满灰尘的小型发电机,发动机外壳已经变形,内部零件也锈蚀严重,他看了一会儿后将其标记下来,以备后续处理。
杨教官在弹药厂建好之后又去看了几次,调整了通风口的角度和装药台的操作流程。他还提出了原料储备的建议,要求将火药和底火分开储存,确保物料间距离符合要求。这些建议被记录在案,逐步实施。弹药厂的生产还在初期阶段,产量不高,一次装药只能产出少量成品,但流程已经稳定运行。
修理厂里的老技工有一次蹲在机床旁边调整进刀角度,调整完了以后用一块旧布把机床台面擦干净。学徒在旁边递工具的时候顺手把一支散落的扳手放回工具箱里,搁好之后没有马上离开,看了一眼正在运转的机器。车间里的柴油发电机持续发出低沉的声音,与机床车削时发出的声音混在一起,形成持续而有节奏的背景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