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设在市区南面一栋两层的旧楼里。楼原先是一家荷兰人的商行,一楼是仓库,二楼是办公室,荷兰人撤走之后空了一段时间,墙角的几扇窗户玻璃破了几块用木板钉住了。
修缮工作持续了五天,请了几个本地木工把破窗换了新玻璃,粉刷了墙面,一楼大厅清理干净之后摆了几张长桌和条凳,二楼分成三个小间用作教室。桌椅是矿区木工坊做的,桌面刨得光滑,上了清漆。
开学那天早晨,楼门口站了五六十个人,有大人带着孩子的,也有几个自己来的年轻人。赵铁柱搬了一张桌子摆在大门口当报名处,桌上放着一本空白册子和几支削好的铅笔,他坐在桌子后面问来的人名字、年龄、识不识字,把信息填进册子里。
有个人带着两个小孩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上前,赵铁柱问了名字写下来,又在年龄栏后面打了个勾。排在后面的几个人依次上前,报名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负责教书的有三个人。一个姓刘的年轻人,以前在矿区帮荷兰人做过翻译,会荷兰语和马来语,也会中文读写;一个姓张的中年人,是从新加坡来的华侨,在那边做过几年中文教员;还有一个本地土生华人,姓黄,会客家话和印尼语,也会一些简单的英语。
三个人把报名的名单分了一下,按照年龄和识字程度分成了三个班:识字班、初级班和中级班。识字班教的是基础中文读写和简单算术,初级班在中文字词基础上加入一些基础数学和应用知识,中级班在已有基础之上补充双语对照阅读和一些实用文书写作内容。
第一天的课上得慢。识字班里的学生有些从未拿过笔,握铅笔的姿势不对,手指扣在笔杆上用力太大,写出来的笔画像断了线的柴火。
张先生从桌子前面走过去,弯腰把笔从学生手里轻轻拿出来,把笔搁在食指和中指之间重新夹好,说这样省力,然后退后一步让学生继续写。初级班的情况稍微好一些,大部分人之前多少接触过一些字词,但基础还不够扎实,课堂上以练习和复习为主。
中级班的学生人数最少,但学习态度端正,黄先生上课的时候用中文讲了一段短文,然后让用荷兰文复述内容,有人能复述大部分,有人只能说出大概意思。
学校对物资的需要也很具体。黑板是矿区木工坊用旧门板刷了黑漆做的,粉笔是从新加坡寄来的,一共两盒白色和一盒彩色。课本短缺得比较严重,刘先生用钢笔把课文抄在一张张大纸上挂在墙上让学生看,抄完之后让一个学生读一遍,其他学生跟着念。当纸质课本不够时,学生们轮流借阅。
课间有学生从家里带了点心来吃,坐在门口台阶上靠着墙,也有蹲在树下用树枝在地上画画画字的。有人在墙角互相背诵课文,背不下去了就停下来想一下,旁边的人会提醒一句接着背。抄写用的纸也不多,平时练习写字的纸是矿区废纸堆里翻出来的旧单据的空白面,写完了翻面再写。
消息传出去之后,陆续有人送来东西。一个在市区开杂货铺的老板送来两沓白纸和一小箱铅笔,说给孩子们用。一个矿工送来了一块旧门板,说可以做成新的黑板。还有人送来一摞旧报纸,说背面可以写字。送来的人把东西放在学校门口就走了,有的连名字都没留。
第二周的时候又有新学生来报名,大部分是矿区工人的孩子,也有几个市区的孩子。有从矿区远路走来的,早晨天没亮就出发,到学校的时候第一节课已经上了一半。张先生让人把备用凳子搬出来,让他们在最后一排坐下。也有几个年纪大一些的成年人晚上收工之后来旁听,坐在教室后排靠墙的位置,手里攥着铅笔和几张纸,听课的时候不发出声音。
有一天,一个人从矿区走过来,带到学校一张从矿区仓库里翻出来的旧地图,地图上标着坤甸周边各个矿区的名称和位置,用铅笔写的,字迹已经褪了大半。他在下课之后找到刘先生,把地图递过去:这个可能给学生看。讲地理的时候能用。刘先生接过来看了看,道了谢,把地图压在桌子上面的玻璃板下面。
黄先生又增加了一门课。他每周抽出两节课的时间,教一些比较实用的知识,比如在街道上识别路标和店铺招牌,以及一些简单的公文格式。这些课安排在下午,自愿参加,上这门课的人数有时多有时少,但每节课都有人来。有人听完之后在课后练习用刚学的格式写了一封简单信件,拿给黄先生看,黄先生指出了几处用词不当的地方。
学校的二楼上有一间小房间被隔了出来当图书室。里面只有两排书架,书架上放了不到一百本书,中文和英文的都有,还有几本荷兰文的老教科书,字迹细密清晰。书大多是华侨商人从新加坡和香港带来的,也有几本是本地人捐的。图书室的门白天开着,下课后有人留在里面看书,也有人把书借回去看。借书时需要登记名字和书名,用铅笔写在一张纸上,读完还回来时再划掉名字。
一天下午放学后,张先生站在校门口抽烟。有几个学生还没走,蹲在门口的地上用粉笔画格子玩,粉笔头是从课堂上省下来的。张先生抽完烟把烟头踩灭了,那几个人正好画完了一格站起身,跑着往各自的家里去了。
张先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天边的晚霞,转身进去了。暮色在他身后漫过来,把他站立过的地面染成暖色,随着时间推移颜色渐深,慢慢与墙根的阴影融为一体。
暮色中,学校一楼亮起了灯,有个学生正在向老师请教当天未完全理解的课文内容,老师坐在桌前用铅笔在纸上比划,反复讲解了几遍。学生离开后,老师把铅笔放回桌上,用纸擦了擦手指上沾的铅灰。校门外已经没有人了,街道静悄悄的,只有远处某处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有人在准备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