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外交信件是吴广平手写的,用宣纸信笺,折成三折装入牛皮纸信封,信封正面用毛笔写了收件人姓名和地址。一共发了七封,分别寄往英属马来亚、巴达维亚、新加坡、槟城、曼谷、西贡和香港。内容大同小异:告知兰芳人民共和国已恢复对旧兰芳全境的控制,表达与各方建立正常外交和商贸关系的意愿,邀请对方在适当时候互派代表。
信件由当天下午离开坤甸港的一艘货轮带走。货轮先到新加坡,然后转往其他港口。
回复信件到达坤甸的速度比预想中快。第一封回信来自新加坡的华人商会,信封上的字迹粗犷有力。信里措辞客气,说新加坡商会愿意与坤甸方面建立联系,并询问是否有需要协助的事项。落款不是个人名,而是一个商号的名称。紧跟着回信到来的是一名来客。
他穿白色短袖衬衫,戴着一顶浅色草帽,在码头上被拦住时没有表现出不悦,一直等到有人通报之后才被领进市政厅。来者自称姓何,是新加坡某商号的负责人,说受本地商会委托前来了解坤甸的情况。
何先生在市政厅二楼的会客室里坐了大约四十分钟,期间问了几个问题:目前的物产种类、港口设施的运转状况和对外贸易方面有怎样的打算。
林平对这几个问题依次回答了,问及对外贸易打算时提到坤甸港口对所有国家的商船都保持开放,正在拟定统一的港口管理规章。何先生听完之后没有追问细节,告辞离开,当晚就搭船回了新加坡。
过了一周之后,新加坡商会正式发来一封信函,附了一份双方港口贸易互惠的草案。草案的条款写得比较初步,主要涉及航船停泊方面的安排、货物转运时的税费比例和双方商人在对方境内的居留权益。这份草案被留在桌上搁了几天,吴广平逐条看过之后加了几条批注又搁了几天。
槟城的来信比新加坡的晚三天到。信是槟城华人公会写的,内容简短,主要是表达对兰芳恢复的祝贺和后续合作的意愿,信末附了一句——如需物资协助,可径告公会。
信纸边缘有被水渍洇过的痕迹,像是曾经被打湿过后来又晾干了。巴达维亚的回信没有直接答复,而是由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人带到坤甸来当面谈。中年人自称姓曾,是巴达维亚中华商会的代表,被带到市政厅一间朝北的房间里,进门时擦了擦额头的汗。
林平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两人隔着一张桌子。曾先生坐下之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面边缘,说巴达维亚商会愿意与坤甸方面保持联系,不过要在联系中避免涉及政治方面的内容。林平表示商业层面的事宜可以谈。曾先生拿出那份文件之后没有多说,问了几句港口的情况便起身告辞了。他走的时候公文包放在桌上忘拿了,走到楼梯口又折回来取走。
西贡的回信隔了更久。信是法文写的,附了一页中文翻译,内容比之前的都简短,只有两行,表示已经收到了信函并记录在案,将向有关方面转达。曼谷方向回复的信件书写方式较为正式,措辞分寸感很足,开头是问候语,结尾是署名,中间段落大致表达了愿意保持联络的意愿。
香港的信件由一条货运船带来,夹在几卷公文纸之中,没有单独的信封,也没有署名。信的内容是一则简短的通知,告知香港方面已收到坤甸发来的联系信函,已阅知。信纸上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
各项回复和来访的安排进行的同时,市区东面营房边的一间小屋里,一名操作员坐在电台前,桌上摊开一本用铅笔写满频段数字的簿册。耳机挂在桌角,偶尔戴上一段时间后取下放回原处。
操作员的手指不时在簿册页面上滑动,停在一个数字上,然后翻到下一页继续查找。桌面上的电报纸被窗缝漏进来的风吹动了一下,薄纸的边缘微微翘起又落回原处,操作员伸手把它按平了。
办公室桌上的信件也在增多。有些被归档,有些被答复后存放,有些仍在桌面角落等待处理。信件的形式各不相同,来自不同的区域和载体,共同点是都能被阅读、回应或搁置。窗外的树影在桌面上缓慢移动,从一侧移到另一侧,光线在纸面上过渡,一页一页依次亮过去又逐渐暗下来。
有一天傍晚,新加坡商会的何先生又来了。这次他没有提前通知,到码头之后直接去了市政厅,被引到会客室坐下,拿出了一份手写的备忘录,说新加坡商会可以协助坤甸方面与英属马来亚殖民地政府建立非正式的沟通渠道。
陈默当时正好在楼里处理码头补给的事务,听说之后立刻跟着引路的人进了会客室。何先生起身和他握了握手,把备忘录往桌子中间推了推,补充说这只是商会方面牵线,能不能成要看两边谈得怎么样,新加坡商会只做中间人,不介入具体内容。
陈默拿起备忘录扫了一遍内容,指尖在纸面上顿了顿,抬头笑着说感谢牵线,具体的条款我们可以慢慢谈,只要对方有诚意,我们这边自然也拿得出诚意。何先生点了点头,喝了一口侍者端上来的茶,又提起新加坡港口那边愿意划出一块固定区域,给往来坤甸的商船存放中转货物,只收取象征性的码头管理费,算是给两地贸易开个头。
聊了不到一个小时,何先生就起身告辞,说还要赶当晚的潮水回新加坡,后续具体的细节可以写信慢慢商议。
陈默送他到市政厅门口,看着他坐上前往码头的马车,才转身回楼,把那份备忘录叠好放进了公文夹,当天晚上就召集林平、吴广平等人碰了情况。路灯的光透过窗户斜照进来,落在摊开的备忘录纸上,几个人围着桌子凑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慢慢捋清楚了接下来要对接的细节,窗外的夜一点点深下去,屋里的煤油灯却亮了很久。
林平坐在他对面听完了整段话。何先生说完之后把备忘录留在桌上,喝了一杯茶便告辞了。他带来的备忘录搁在桌面的一端,纸张因反复折叠而略显发软。
备忘录的边角在桌面上微微翘起又慢慢回落,最终贴近桌面,保持平整。何先生留下的备忘录在桌上待了一段时间之后,被吴广平取走整理归档了。办公室的桌面上此后陆续还有其他信件和文件覆盖上来,有的叠放在一起,有的单独放在旁边,纸张的尺寸和厚度各有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