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零七天。
坤甸东面的营房操场上,三个旅的整编部队最后一次合练在晨雾中完成。第一旅的人刚从矿区核心防区轮换下来,衣服上还带着煤灰;第二旅的人从外围五个矿区各抽了一个营,站在一起时肤色深浅不一;第三旅是人员最齐整的,经过三个月的训练,脚步落地的节奏已经和另两个旅的部队相差无几。操场上没有人说话,安静得能听见旗帜在晨风里翻卷的声响。他们的装备除了之前缴获的物资外,还有从香港和新加坡渠道补充来的部分武器。
林平站在操场边缘的土台上看完合练,没有多说话。他转身走下土台的时候,杨教官跟上来,两人并肩朝营房办公室走了一段。杨教官说:三个旅的战斗力可以往外推进了。
这句话的意思是明确的。现有的防区范围局限在坤甸市区和五个矿区之间,旧兰芳的版图远远不止这么大。往北还有产金地和几条重要的河运支流,往西有沿海的渔港和贸易点,东面还有几处橡胶园,南面靠近边境的地方有一些村落和运输通道。荷兰人的兵力在这些区域分布不均衡,有的据点驻军不满一个排,有的已经主动撤走了。
林平走进办公室之后在桌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分三路。第一旅往北,把河运支流和产金地拿下来。第二旅往西,沿海岸线推进,控制沿途港口和渔村。第三旅往东和南,把橡胶园和边境村落连成线。各旅独立作战,配属电台,后勤统一从坤甸补给。
崔大勇从桌边站起来,在墙上摊开一张大比例地图,用铅笔在图上画了三道箭头指向不同的方向。
推进在当天下午就开始了。没有集结仪式也没有战前动员,各旅按照部署从驻地出发,沿着不同的路线离开坤甸市区。街边的居民看到队伍经过时有人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也有人照常做着自己的事。队伍走得很快,沿路没有多余声响,只有整齐的脚步声和偶尔传出的口令在空气中传递。出发后大约过了几个小时,各部队已经离开市区范围,沿着公路和土路向指定方向前进。
第一旅推进到河运支流附近时与一支荷兰巡逻队遭遇。对方大约一个排的兵力,配备了两挺轻机枪和几支步枪,位置靠近渡口的一间木屋。赵铁柱没有下令正面冲锋,而是让两个连从河岸两侧的灌木丛中迂回包抄,形成了夹击之势。巡逻队在交火中支撑了不到一小时,阵地被突破后沿着河岸向北退去,留下几箱弹药和一批帐篷物资。第一旅控制了渡口之后就地休整,没有再继续追击。
第二旅沿着海岸线推进。沿线有几个小型渔港和定居点,荷兰人留下的驻军数量很少,有的据点甚至只有两三个人值守,看到有部队接近就提前撤离了。老烟杆在第二天傍晚控制了第一个渔港,当晚对船只进行了清点和登记。第三天上午,第二旅继续沿海岸线前行,经过的几个小渔村都没有遇到抵抗。在当地居民的指引下,他们在村外找到了一个旧仓库,里面存放着几捆缆绳和部分渔网。
第三旅在方向上前进最远。崔大勇带的队伍在第三天下午进入了第一片橡胶园。园子里没有人,工具房的门锁着。他让人在橡胶园外围设置了临时警戒,派了一个班沿橡胶园边界的土路向南侦察。侦察班走出去大约四十分钟后传回消息——前方的边境村落附近有荷兰人的踪迹,大约有二十人正在打包物资准备撤离。崔大勇派了两个排沿路包抄,在村落外围截住了那支荷军,迅速解除了对方的武装,缴获了步枪和子弹。
推进的过程中不止一次遇到荷兰人的据点。有的据点有人驻守,交火持续几小时;有的据点已经空了,只留下一些来不及搬走的物资和文件。第一旅在第五天控制了一处产金地的河段,在河岸边的小屋里发现了几袋矿石样本。第二旅在第六天推进到沿海的第三个渔港时,港里的渔船大多还在,有的船上还晾着渔网。第三旅在第七天到达了计划中需要控制的最后一个边境村落,村口有人在晒稻谷,看见队伍经过没有显得惊慌。
各旅的电台每天固定时间向坤甸发报汇报位置和战况。沈月娥坐在通讯室里把收到的电文记录成册,铅笔在纸面上移动,有时下笔快,有时停一下再继续写。每天的推进进度在杨教官桌上的地图上更新,铅笔画出新的线条把越来越多的区域圈入兰芳的防区范围。
第九天的时候,三个旅的防区已经连成了一片。地图上三道箭头走过的路线相互衔接,形成了一个大致完整的轮廓。北边的产金地、西面的沿海港口、东面的橡胶园和南面的边境村落,全被纳入了控制范围。零星交火还有,但荷兰人没有再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剩余兵力向边境方向撤离。
林平在第十天的早晨从办公室走到广场上,没有带人。他在旗杆下站了片刻,然后回到楼内,把各旅发来的战报整理成一份简短的通报,交给吴广平誊抄。通报的内容是:三个旅已完成既定推进任务,旧兰芳历史上的辖区已经重新纳入控制。吴广平誊完之后把纸放在桌面上晾干,墨水在纸上慢慢渗透,字迹逐渐清晰固定。
当天下午,旗杆上的旗帜换了一面新的。旗面比之前那面大了一号,暗红色的底布上金线绣的兰花图案经过重新描制,花瓣的轮廓更加分明一些。旗升到顶的时候,正在广场附近的人有人抬头看了一眼便继续忙自己的事,也有人站在原地看着旗面在空中展开的样子看了一会儿才走。
市区内没有举行任何仪式性的活动,街道上依然是日常的节奏。卖菜的摊位照常在街边摆着,有人蹲在自家门口用木盆洗衣物,几个孩子追着球跑过巷口。港口区依然有商船靠岸卸货,码头上的人在搬运物资。偶尔有人会回头望一眼市政厅楼顶那面旗帜,看一眼便继续做自己的事。
通讯室里,沈月娥正在抄录一份新的电文。她的笔尖沿着纸面移动,墨水均匀地流出来形成一行行字迹。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放下笔看了一遍,然后将电文纸收进文件夹里夹好,放在桌面靠近墙角的文件夹堆上。窗外广场上有人推着一辆手推车经过,轮子在石板地面上滚过去时发出有规律的声响,由近及远,然后逐渐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