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律生效后的第三天,林念苏正在办公室看文件。
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过来,他接起来。
“林医生,我是精神卫生中心的周主任。您还记得我吗?”
“周主任,记得。”
“林医生,我们这边收到了一个复核申请,是精神卫生法生效后的第一例。您能过来一趟吗?”
林念苏放下文件站起来。
“我马上到。”
省精神卫生中心在城东,开车大约四十分钟。
他到的时候,周主任在门口等着,领着他往里走。
“申请人叫陈秀兰,四十二岁,五年前被丈夫以偏执型精神分裂为由送入清远县精神康复医院。在里面关了五年。法律生效第三天,她妹妹替她提交了复核申请。”
“她什么情况?”
“她丈夫出轨,被她发现了。她要离婚,丈夫不同意。第二天派出所的人就来了,说有人举报她有暴力倾向,要带她去鉴定。鉴定做了二十分钟,结论是偏执型精神分裂,有暴力倾向,建议住院治疗。她丈夫签的字,办的手续。一关就是五年。法律通过那天,她妹妹在电视上看见了,第二天就去法院咨询,第三天提交了申请。”
林念苏跟着周主任走进评估室。
房间里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都是精神科医生。
女的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正在翻病历。
两个男的年轻一些,一个在记录,一个在看片子。
他们都是从不同医院抽调的复核委员会的成员,互不认识,独立审查。
周主任把他们领到隔壁房间,推开门。
一个女人坐在椅子上,穿着一件旧外套,头发花白,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
她看见有人进来,站了起来。
“陈秀兰,这是林医生。他是来帮你的。”
她看着林念苏,没出声。
林念苏在对面坐下。
“陈秀兰,你别怕。我们是来帮你复核的。你把真实情况说出来就行。”
话还没出,眼泪先掉了下来。
“林医生,我没病。我连鸡都没杀过。我老公在外面有女人,我要离婚,他不肯。第二天派出所的人就来了,说我疯了,把我带走了。关了五年。五年了,我没见过我女儿。她被送到寄宿学校,不让我见。我老公说我要是不签字离婚,这辈子都别想见到她。”
她撩起袖子,手臂上有疤,新的旧的叠在一起。
“他们打我。我不配合,他们就打。打完了关小黑屋,不给饭,不给水。我受不了了,就签字了。签了字他们就给我饭吃。”
“签什么字?”
“离婚协议。我签了,房子归他,存款归他,女儿归他。我什么都没了。”
林念苏听得咬牙切齿的,他冷静地说:
“陈秀兰,复核委员会会重新鉴定你的精神状况。如果他们认定你没病,你就可以出去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泪。
复核持续了三个小时。
三名医生独立审查,看病历,看诊断依据,看用药记录,看护理记录。
问诊,做量表,做检查。
林念苏在隔壁等着,看着墙上的钟,时针走了一圈又一圈。
门开了,周主任走出来。
“林医生,结果出来了。”
“怎么样?”
“三名医生一致认定,陈秀兰没有精神疾病。当年的诊断依据不足,且与临床症状不符。建议立即解除强制住院。”
陈秀兰从鉴定室走出来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一圈记者。
不知道谁走漏的消息,省台的、市台的、报社的,长枪短炮对着她。
她站在门口,被闪光灯晃得眯起了眼睛。
“陈秀兰,您现在什么感受?”
“陈秀兰,您对当年的诊断有异议吗?”
“陈秀兰,您出去以后第一件事想干什么?”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话筒和摄像机,抖动着嘴唇说:
“我想见我的女儿。五年没见了,她应该长高了吧。”
全场安静了。
林念苏站在人群后面,眼眶红了。
他掏出手机,给父亲发了条消息:
“爸,第一个复核案例。一个女人被关了五年,今天出来了。她说的第一句话是想见女儿。”
父亲回复:“她女儿呢?”
“在寄宿学校。五年没见了。”
“帮她找。”
林念苏把手机装进口袋,走到陈秀兰面前。
“陈秀兰,你女儿在哪个学校?”
她说了学校的名字。林念苏记下来。
“我帮你找。你等着。”
她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了。
“林医生,谢谢你。”
记者们还在问,还在拍。
林念苏挤出人群,走到走廊尽头,拨了学校的电话。
响了好几声,接了。
“你好,我是卫健委的。请问你们学校有没有一个叫王晓婷的学生?五年级。对,她妈妈想见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王晓婷的家长登记是她爸爸。她妈妈没有探视权。”
“法律改了。她妈妈被误关了五年,今天出来了。你可以查新闻。”
“我请示一下校长。”
等了五分钟,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
“你好,我是校长。您说的这个情况,我们知道了。王晓婷的妈妈可以来探视。但要有法院的相关文件。”
“文件明天送到。”
“好。”
手机震了,父亲又迫不及待的发来消息:“找到她女儿了吗?”
“找到了。学校答应让她们见面。”
“好。她丈夫呢?”
“还在查。但据陈秀兰说,她丈夫拿到房子和存款以后,跟另外一个女人结婚了。”
“立案了吗?”
“还没。但我会盯着。”
林念苏走出医院,上了车。
脑子里回想着陈秀兰那张脸,瘦得只剩骨头,眼眶深陷,头发花白。
她才四十二岁,看起来像六十。
第二天,林念苏陪着陈秀兰去学校。
放学时分,林念苏把车停在学校门口等着,陈秀兰坐在后座,双手激动地一直在抖。
她看着窗外那些背着书包进出的孩子,一个一个地看。
“林医生,我女儿会不会不认识我了?”
“不会。”
“她会不会恨我?”
“不会。她只知道你病了,不知道你是被冤枉的。等她长大了,你会告诉她。”
这时,一个女孩从教学楼里跑出来。
扎着马尾,穿着校服,瘦瘦高高的。
陈秀兰一眼认出了孩子,迅速下了车,林念苏也跟着下了车。
女孩站在台阶上,看着她愣了几秒,然后跑过来,大喊一声:
“妈!”
陈秀兰蹲下来,张开双臂。
女孩扑进她怀里,搂着她的脖子哭了。
“妈,你去哪儿了?他们说你病了,不让我见你。我妈没病,我妈好好的。”
陈秀兰抱着女儿,哭得说不出话。
林念苏站在旁边,看着她们,不由得流下眼泪,他转过身上了车,从后视镜里看着那对抱在一起的母女,发动了车子。
父亲发来消息:“见到孩子了吗?”
“见到了。正抱在一起哭呢。”
“好。她丈夫呢?”
“公安局已经立案了。诈骗、非法拘禁、故意伤害。三条罪。”
“能判几年?”
“不知道。但他跑不掉了。”
父亲发了一个省略号,然后说:“念苏,你知道他背后有谁吗?”
林念苏问:“谁?”
“当年批那个精神病院执照的人。还在位上。”
“爸,您是说,上面还有人?”
“不只是院长。医保局、卫健委、法院,都有人。陈秀兰的案子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那些人还在,还在等。”
“等什么?”
“等风头过去。等我们松懈。等法律变成废纸。”
“爸,那怎么办?”
“盯着。一个一个查,一个一个抓。”
林念苏把手机放下。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对母女还站在学校门口抱着,。
手机又震了一下,巡视组张组长发来消息。
“林医生,陈秀兰的案子我们知道了。她丈夫已经被控制。但我们要查的不只是她丈夫。”
“还有谁?”
“当年给她做鉴定的医生,周建国。他已经跑了。我们正在追。”
“跑了?”
“法律通过那天晚上就跑了。带着老婆孩子去了东南亚。”
“能抓回来吗?”
“能。国际刑警已经介入了。”
“张组长,周建国背后还有人。”
“我知道。所以我们要抓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