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林念苏又接到了卫健委人事司的孙司长打来的电话。
“林念苏同志,经研究决定,任命你为国家卫生健康委精神卫生法执行督查办公室主任。即日起生效。你准备一下吧”
林念苏握着手机,还没来得及反应,对方继续说:
“林主任,这个机构是新设的,专门负责监督精神卫生法的执行情况。你的任务是全国范围内的法律执行监督。所有关于被精神病的举报、投诉、申诉,都由你这边受理、核查、督办。责任重大。”
“孙司长,这个办公室几个人?”
“目前就你一个。编制正在申请,人正在调。你先干起来。”
挂了电话,林念苏坐在椅子上,觉得有些压力。
精神卫生法执行督查办公室,全国范围内的法律执行监督。
就他一个人。那些被关着的人,那些还没被发现的冤案,那些等着复核的申请,都要他一个人去查。
正在发愁时,父亲打来电话:
“念苏,调令收到了?”
“收到了。”
“一个人?”
“嗯。”
“够了,先干起来。你爸当年搞药品集采,也是一个人先干起来的。”
林念苏握着手机,没说话。
电话挂了。
林念苏站起来,收拾桌上的材料。
赵德厚的、王德胜的、陈秀兰的,三个人的档案,厚厚三摞。
他装进文件袋,拎着包,走出了办公室。
精神卫生法执行督查办公室设在卫健委大楼五层,走廊尽头。
门上的牌子是新挂的,白底黑字,还带着油漆味。
他推开门,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柜子。
桌上有一台电脑,还没拆封。
墙角堆着几箱打印纸。
窗户朝北,照不到太阳,墙上有一块水渍。
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拆开电脑包装,接上电源,开机。
第一天,没有举报。
第二天,三封。
第三天,十七封。
第四天,五十二封。
一周后,一百二十七封。
举报信堆满了桌子,摞了半人高。
有打印的,有手写的,有寄挂号信的,有发电子邮件的。
举报信来自全国各地,从黑龙江到海南,从新疆到江苏。
每一封都说同样的话,我没病,他们关我,救救我。
林念苏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堆信。
信封五颜六色,有的崭新,有的皱巴巴,有的被水泡过,字迹模糊。
他拿起最上面一封,拆开。
信纸是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齐。
字歪歪扭扭,像小孩写的。
“林医生,我叫张德福,河北人,今年五十三岁。我在某某精神康复医院关了两年。我没病。他们关我是因为我不同意把房子过户给我侄子。求求你救救我。”
他放下,拿起第二封。
“林主任,我是某某市的一名公务员。我被人举报精神异常,被强制住院三个月。出院后我的职务被免了,工资被停了。我没有精神病,是有人故意整我。请组织调查。”
第三封,像是从某个朝代穿越过来的:
“林大人,小人冤枉。小人被恶人送入疯人院,关押一年有余。求大人明察。”
第四封、第五封、第六封。
一封接一封,每一封都是一个被关在里面的人,每一封都是一个被毁掉的家庭。
林念苏拆了五十多封,手酸了,眼睛花了。
他停下来,靠在椅背上,办公室的门开了。
一个年轻人走进来,二十七八岁,戴眼镜,穿着白衬衫,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林主任,您好。我是新调来的,叫周明。您叫我小周就行。”
林念苏看着他。“谁调你来的?”
“人事司。从疾控中心调过来的。以后我跟您干。”
林念苏指了指对面那把椅子。“坐。”
小周坐下,看了看满桌子的信。
“林主任,这些都是举报信?”
“对。一百二十七封。一周之内收到的。”
小周拿起一封,看了看,放下。
“林主任,这么多案子,我们两个人查得过来吗?”
“查不过来也得查。那些人还在里面等着。”
小周看着他,点了点头。
“林主任,我们从哪儿开始?”
林念苏把桌上的信分成三摞。
第一摞,附了证据的。
第二摞,只有指控没有证据的。
第三摞,字迹潦草、地址模糊、联系不上的。
“先查第一摞。有证据的,优先核实。核实的,转给当地卫健委和纪委。不核实的,退回补充材料。第二摞,发函要求补充证据。第三摞,想办法找人。”
小周在本子上记着。
林念苏继续拆信。
一封接一封,拆到第九十七封的时候,停下来,
一封牛皮纸信封上面,盖着本市的邮戳,没有寄件人地址。
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里面只有一张纸,折了两折。
展开,上面只有手写的一句话,“林医生,救救我。”
没有署名,没有地址,没有联系方式。
林念苏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也是空白。
他把信封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里面什么都没有。
邮戳上的日期是三天前,邮局在城东。
“小周,你过来看看。”
小周走过来,看了看那张纸问:
“林主任,这封信什么都没有。”
“对。什么都没有。但这个人写了。他知道我叫什么,知道我住哪儿,知道怎么把信寄到我手上。他不敢写名字,不敢写地址,怕被人发现。”
“那怎么查?”
林念苏拿起信封,看着邮戳说:
“从邮局查起。”
他站起来,拿起外套。
“林主任,您去哪儿?”
“城东邮局。查这封信是谁寄的。”
“我陪您去。”
“不用。你在办公室盯着。有新的举报,登记造册。”
他出了门,下了楼,上了车。
城东邮局在二十公里外,开了四十分钟。
到了邮局,他走到柜台前,把信封递过去。
“你好,我想查一下这封信是谁寄的。”
柜台后面的小姑娘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先生,这个查不了。没有寄件人信息,我们也查不到。”
“邮戳呢?能查到是从哪个邮筒寄的吗?”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拿起信封看了看邮戳,在电脑上敲了几下。
“这个邮戳的编号,是城东分局的。但城东分局有一百多个邮筒,具体是哪个,查不到。”
林念苏把信封装进口袋。“谢谢。”
他走出邮局,站在台阶上。
他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不知道那个写信的人在哪里。
在家里?在医院里?
还是在精神病院的某个房间里,趁护士不注意,偷偷写了这封信,偷偷寄了出去。
他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
手机震了,小周发来的消息:
“林主任,又来了十七封。其中有一封跟那封一样,只有一句话。”
林念苏握着手机,回复:“上面写的什么?”
“‘林医生,救救我。’”
一样的话,一样的字迹。
林念苏发动车子,返回办公室。
小周还在拆信,桌上堆了一摞新的。
“林主任,您回来了。这是新到的,十七封。那封只有一句话的,在这儿。”
林念苏拿起第三封信,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上面写着:“林医生,我叫王德福,我在某某精神康复医院三病区十二床。救救我。”
终于有人写名字了,终于有人写地址了,终于有人不怕了。
“小周。”
“林主任。”
“这个案子,我亲自去。”
“什么时候?”
“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