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林杰坐在书房里,看着面前一份厚厚的草案。
台灯的光昏黄,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他已经七十五了,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草案已经改了七遍,有些页被红笔划得密密麻麻,有些页整段整段地删掉重新写。
苏琳端着一杯茶走进来,看见桌上的稿纸,轻手轻脚地放下,又出去了。
这是一部《精神卫生法》修订案。
这是他退休后最大的一仗,也是最后一仗。
修改完,他发送了出去。
一会儿,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过来。
听筒里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林老,我是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工委的小周。您提交的《精神卫生法》修订建议,我们已经收到,领导很重视。想请您来一趟,当面沟通一下。”
“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您方便吗?”
“方便。”
挂了电话,林杰把草案打印出来,装进文件袋,放在桌上,关了灯。
第二天上午,林杰到了全国人大办公楼。
小周在门口等着,领他上了三楼。
会议室里坐着六七个人,有法工委的领导,有卫健委的司长,有司法部的处长,还有几个他叫不上名字的专家。
长条桌上摆着名牌,他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坐下。
法工委的副主任姓王,五十多岁,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林老,您提交的修订建议,我们都看了。很有价值,也很震撼。今天请您来,是想听听您的具体想法。”
林杰从文件袋里抽出那份草案,放在桌上,缓缓开口说:
“王主任,我提四条。第一,精神障碍诊断必须由两名以上精神科医生共同签字,一个人说了不算。第二,患者有权申请第三方复核,复核机构不能是原诊断医院。第三,强制住院必须经法院批准,紧急情况下的临时住院不得超过七十二小时。第四,建立全国精神障碍诊断信息平台,防止异地重复诊断。”
王主任在本子上记着,抬起头来问了一句:
“林老,您这四条,每一条都要动现行法律的核心条款。特别是强制住院必须经法院批准这一条,涉及到司法资源和行政成本的巨大增加。您考虑过可行性吗?”
“考虑过。所以更要改。”
会议室里有人交头接耳,卫健委的司长举了举手。
“林老,我是卫健委的小刘。您提的这四条,方向是对的,但实施起来难度很大。全国有那么多精神病患者,每例强制住院都要法院批准,法院忙不过来。而且,精神科医生本来就缺,两名医生共同诊断,人员更紧张了。”
林杰转过头看着他:“刘司长,我问你一个问题。一个人被误关三年,成本高不高?”
刘司长愣了一下:“高。”
“一个家庭被毁,成本高不高?”
“高。”
“那法院多批几个案子,成本能有多高?多请几个精神科医生,能有多难?我们讲人权,首先要讲被关起来的人的人权。他们连自由都没有了,你跟我讲成本?”
刘司长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司法部的处长咳嗽了一声说:
“林老,强制住院经法院批准这一条,涉及到《刑事诉讼法》的衔接问题。不是精神卫生法一家能定的。”
“那就一起改。刑事诉讼法、精神卫生法,该衔接的衔接,该配套的配套。法是为人服务的,不是人为法服务的。”
会场安静了片刻,王主任合上本子。
“林老,您提的这些,我们会认真研究。但说实话,争议很大。今天请您来,也是想听听您的意见,怎么回应那些质疑的声音。”
林杰靠在椅背上,看着大家继续说:
“王主任,那些质疑的声音,我听过。有人说成本太高,有人说人手不够,有人说程序太复杂。你说的这些,都是技术问题。技术问题可以解决。但那些被关在里面的人,他们等不了。他们每多关一天,就多一天失去自由。他们的房子被人卖了,存款被人转走了,孩子被人送走了。你们解决不了他们的房子,解决不了他们的存款,解决不了他们的孩子。但你们能解决他们的自由。把他们放出来,这就是最大的帮助。”
散会了。
王主任送他到门口,握着他的手说:“林老,您的建议,我们会尽快启动立法程序。”
“尽快是多快?”
“最快下个月一审。”
林杰看着他:“王主任,我今年七十五了。我等得起,那些关在里面的人等不起。”
“林老,我明白。”
一周后,草案正式提交全国人大常委会。
消息传出去,舆论便炸了锅。
有人说这是人权的一大进步,有人说这是对精神科医生的不信任。
争议最大的两条无非就是强制住院必须经法院批准、两名精神科医生共同诊断,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某精神科专家在媒体上发表文章,标题是《精神卫生法修订:好心可能办坏事》。
文章里说,强制住院经法院批准,会导致大量患者无法及时收治,对社会造成安全隐患。
两名医生共同诊断,在基层根本做不到。
文章下面的评论区吵成了一锅粥。
有人支持,说“不能再让精神病院成为权力滥用的工具”。
有人反对,说“不懂精神卫生的人不要瞎指挥”。
林杰看到了那篇文章,没说话。
他拿起手机,给林念苏发了一条消息:“念苏,你看到那篇文章了吗?”
“看到了。爸,您打算怎么回应?”
“不回应。让事实说话。”
果然,立法进程比预想的艰难。
一审的时候,就有好几个委员提出异议。
一位来自医疗系统的委员说,强制住院经法院批准,在基层根本做不到,只会让精神科医生不敢收治病人。
一位来自政法系统的委员说,法院没有能力审查每一起强制住院申请,这个口子开得太大了。还有人担心成本太高,担心医院收入下降,担心患者家属会告医生。
每一个担心都像一块石头,挡在草案前面。
林杰让林念苏把那些“被精神病”的案例整理成册,一百多页,印了五十本,送到每一位委员手上。
赵德厚的案例、王德胜的案例、李满仓的案例,每一个都有病历复印件、财产转移记录、家属证言。
他在扉页上写了一句话:“这些人,本来没病。被关进去以后,有病了,然后就绝望了。”
二审的时候,争议更大了。
有人直接在会上拍了桌子说:
“林杰这是在搞个人英雄主义!他一个人,要把整个精神卫生体系推翻重来!他当过副总,他懂精神卫生吗?”
林杰坐在旁听席上,没说话。
散会后,有记者围上来,问他对那些批评的看法。
他说:“我不是英雄。我就是个退休老头,看了几个案子,觉得不对劲,想改一改。那些说我不懂精神卫生的人,他们懂人权吗?”
这句话上了热搜。
有人转发,有人骂,有人支持。
三审那天,人民大会堂。
林杰坐在旁听席上,林念苏在身边陪同。
审议开始了。
委员们轮流发言,有人支持,有人反对,有人提修改意见。
支持的说这是法治的进步,反对的说这是脱离实际。
争论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表决的环节了:
主持人开口说:“现在,对《精神卫生法》修订案进行表决。”
林念苏屏住了呼吸。
林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赞成,一百五十七票。反对,三十二票。弃权,十一票。通过。”
全场掌声雷动。
林杰摘下眼镜,擦了擦眼睛。
旁边的林念苏看见父亲的眼眶红了,泪水从浑浊的眼睛里流下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散会后,林杰走出大门,朝着天空长出了一口气。
父子俩走下台阶,上了车。
巡视组张组长发来消息:“林老,恭喜。法律通过了,那些被关着的人,可以出来了。”
他回复:“出来了,还要有人管。不能让他们再进去。”
张组长回复:“您放心。这个案子,我们会盯着。直到所有人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