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泰坦吉奥里亚的巡礼之路,便在没有告知任何人的情况下,开始了。
他独自一人,沿着裂隙边缘那条窄径向上走去,翻过山脊,走进那片被暮色笼罩的荒原。
他的身形高大,却并不笨重,每一步都踩得沉稳,像一座缓慢移动的山峦,将地底的沉重留在身后。
奥莱诺斯高原依旧空旷而寂静,那些裂隙边缘的风沙依旧低低地掠着地面,将他留下的足迹很快掩盖。
数月之后,许多传闻自这片高原上借着吟游诗人之口传遍这片大地。
许多人远远看到一道高大的身影正沿着荒野的边缘行走。
有人目击他在黑潮造物聚集的区域出现,当那些被侵蚀的造物朝他扑来时,他只是抬起手,在虚空中轻轻一压,大地便在它们的脚下裂开一道深坑,将它们吞没,随即又合拢,恢复了原状。
也有人在废弃的村庄附近见过他。
那处村庄早已被废弃多年,只剩下几堵摇摇欲坠的残墙。
那位巨人蹲下身,用那双粗厚的手掌轻轻拢起一块塌陷的土墙,将它放回原本的位置。
那些被放置在荒野中无人理会的废墟,一夜之间变得整齐了许多。
更多的消息从不同的城邦传来。有人说他在悬锋城的边缘出现过,停驻片刻后便转身离去。
有人在一处被山体滑坡掩埋的村道旁见过他,当他走过之后,那些堵住去路的碎石与泥土便自行向两侧分开,露出可供通行的路面。
关于他的传闻逐渐增多,但却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只知道他身形高大,沉默寡言,以大地为居所,行走于各城邦之间,从不接受酬劳,也不在任何一处久留。
人们称他为“巡礼的巨人”。他穿行于荒原与废墟之间,抚平地动带来的裂隙,重铸碎裂的古迹。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而在奥莱诺斯高原深处,那片曾经驻扎着吉奥刻勒斯军队的谷地中,另一场变化也在悄然发生。
吉奥刻勒斯站在裂隙边缘,目光落在那些随着时间流逝逐渐缩小,甚至于趋向弥合的裂隙。
那些裂口依旧存在,但边缘的碎石已经不再松动,地面的震颤也显着减少了,如同一条被反复撑开的旧伤,终于开始了缓慢的生长。
这一个月来,他反复走过那段裂隙与穹顶之间的路途。
每一次,那道被封印的巨茧依然安静地横亘在岩层之间,像一块沉睡的石头。
那些曾沿着岩壁蔓延的细密裂纹,在封印完成之后便停止了扩张。
黑潮的影响被限制在那层封茧之内,无法再向外扩散。
吉奥刻勒斯收回目光。
他沿着裂隙边缘的窄径向上走去,回到谷地中。
那些追随他已久的战士们正在营地间各自忙碌着,有人正在调整大地兽的鞍具,有人在整理武器,有人蹲在帐篷边缘修补破损的皮革。
他们的动作依然娴熟,但气氛与一个月前明显不同。
信仰之物已经离自己而去,毫无疑问,所有人都失去了目标。
吉奥刻勒斯站在营帐群落中央,目光扫过那些正在忙碌的身影:“诸位。”
人群的动作放慢下来。有人直起身,有人侧过头,目光朝他汇聚过来。
“「大地」已经不再需要我们驻守此处了。”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分量,“祂选择了新的道路。而我们,也应当做出自己的选择。”
沉默在营帐群落间漫延了片刻。
然后,一名年长的山之民向前走了一步,声音带着岩石般粗粝的质感:“首领,您想去哪里?”
吉奥刻勒斯看了一眼那名年长的山之民,又看了一眼远处那道已经不再有裂隙延伸的山脊,声音平稳:“奥赫玛。”
“那位璇玑爵既为祂解除了痛苦,我应当做出回报。如果他们愿意接受,我与这支军队,便从此成为奥赫玛的一部分。”
人群沉默了片刻。然后,有人点了一下头,随即是第二个,第三个。
吉奥刻勒斯看着他们,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过身,望向奥赫玛的方向。
数日之后,奥赫玛城外的荒原上,一支规模庞大的队伍正沿着早已被反复踩踏的行军道缓缓接近。
他们的队列比奥赫玛的任何一支军队都要松散,但并没有显露出丝毫的混乱。
那些巨型的大地兽在队列中缓步前进,脊背上驮着成捆的物资与器具。
城头的卫兵最先注意到了那道正在接近的烟尘。
消息自然是通报至了刻律德菈处。
她走到城头时,那支军队已经在城外停驻了下来。
刻律德菈的目光越过城垛,落在那支军队最前方的身影上。
吉奥刻勒斯骑在那头巨兽背上,在他身旁,一名信使正沿着队列前端策兽向城门方向奔来。
过了不久,刻律德菈站在城门内侧的通道边,目光越过那些正在依次入城的队伍,落在吉奥刻勒斯身上。
那些山之民的体格高大,气色却依然饱满,并没有显露出长途跋涉后的疲惫感,巨兽步态稳健,不紧不慢地跟在队伍后方,有序地进入城中。
爱丽丝也站在附近,她的目光在那些队伍之间扫过,像是在确认此行的收获。
不少士兵们也在通过石板终端传递着消息——“远征军带回了可靠的盟友”。
塞涅卡站在城墙侧翼的高处,靠着垛口,目光在那些入城的队伍和城门前正在交谈的几人之间来回扫了几遍,像是确认完什么之后,转过身,朝城内走去。
城中逐渐恢复了平静。人们重新回到了各自的事务中,而那些山之民与他们的巨兽,也在奥赫玛的城区中找到了安顿之处。
与此同时,云石天宫深处——
“你明明可以取回大地火种。”刻律德菈的声音在宽敞的房间内平稳地落下,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在提问。
爱丽丝坐在她对面的石椅上,指尖轻轻搭着扶手的边缘,并没有避开那道目光:“是,但那并非合适的时机。”
“吉奥刻勒斯的战力与忠心,确实值得争取,但也不足以成为放弃大地火种的理由。你既然能为泰坦分离精神与肉体,那么直接取火种对你而言也并非难事。”刻律德菈说,“你是觉得不值得,还是觉得不能?”
“两者皆有。”爱丽丝回答,没有丝毫犹豫,“支柱三泰坦与其他泰坦不同,吉奥里亚的权能,直接对应着翁法罗斯大地的稳固性。”
“我可以击败吉奥刻勒斯,也可以从吉奥里亚体内强行剥离火种。但火种被剥离之后,没有人继承,那些权能便会陷入无序状态。而那片大地——将会失去支撑,分裂,崩毁。”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让这些话在空气中落稳。“而吉奥刻勒斯,他是最合适的继承者。”
“但他不会合作。”刻律德菈说。
“正是。”爱丽丝说,“他的忠心毋庸置疑。如果我用胁迫的手段逼迫他接受火种,他或许会反扑,也可能勉强为了这片大地上的人们而承担起这份重担。”
“但他不会真心认同这份安排,而一个勉强接受火种的半神,未必能稳定大地。到那时,封锁火种的风险反而可能超出收益。”
刻律德菈没有立刻接话。她安静地坐了片刻,目光落在桌面那盏油灯上,像是在重新梳理那些被摆上台面的理由。
“……你的处理,能够持续多久?”她最终问道。
“短则数年,长则数百年。取决于黑潮的演化速度,以及大地泰坦自身意志的稳定程度。”
“如果裂痕扩大,那时再取火种也不晚,”爱丽丝说,“而在此之前,我们拥有一个可靠的盟友。”
“与悬锋的合约,也快到时候了吧?你此后还要出征雅努萨波利斯,取回塔兰顿的火种,若是这些战争疯子前来骚扰,恐怕会有些麻烦,这时候多一支战斗力不比逐火军差太多的帮手,会轻松一些,对吧?”
刻律德菈没有反驳,也没有继续追问。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由黎明机器染成金色的天际线上。
“……也罢。”她终于开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那便先以稳定为主。等到确实需要的时候,再做决断。”
随后,她转过身看向爱丽丝。
“话说,此行归来之后,你是不是……变得小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