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里但凡是有点名气的大夫,都不乐意给肖君若看诊了。
不为别的,如今他的坏名声已经渐渐传出来了,再加上前头给他看诊的那位名医,知道他家世只是听着体面,其实只是个空架子,又是刚刚吃了败仗的,自然不会给他留脸面。有这位名医成天在外宣扬他自个儿伤势难治,治不好就非要说人家是庸医,城里哪个大夫愿意被病人冠上这样的名号?自然不乐意上门。
没有好大夫上门,高秀英就随便给肖君若找了个对医理还算明白的大夫,再用上自家师门的外伤方子,抓了药给他吃。
这回肖君若再也不骂剑庐的方子是江湖草莽用的偏方了。他心里也明白这药方不错,只是他的伤势难以恢复如初罢了。既然他将来已经不可能再重新拿起兵器,那他至少要看起来像是个健全的人,兴许还能哄一哄皇帝,谋个好点的缺,而不是一辈子投置闲散,也就再也没有希望去争取父亲生前的爵位再袭一代了。
为此,他还挺关心朝廷那边的回音,等了许久都没等到消息,他不由得心焦起来,连连追问妻子:“青州知府到底有没有把我的事上报京中呀?怎的这么久了,朝廷都没派人来护送我回京呢?”
高秀英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急什么?!罗府尊早就上报了,除了你,还有另外七位同样与大军失散的受伤武官,再有百来个伤兵散勇,都是在青州地界上搜救回来的。这可是一大功劳,罗府尊岂有不上报的道理?!只是眼下朝廷未必顾得上你,济南那边局势不佳,谁还有闲心管你如何?!”
肖君若讶然:“济南怎么了?难不成是燕王成功破城了?!”他脸色顿时大变,“不会吧?不是都说盛庸与铁铉都是能人么?怎的连他们也输给燕王了?!”
高秀英淡淡地说:“济南城没破,但也差点儿破了。听说燕王掘开河堤,打算引河水灌城,被铁铉派人诈降,燕王中计,差点儿没被砸死了。他逃走后大怒,命人用大炮攻城,差点儿就把济南城给打下来了。铁铉便祭出了高皇帝神牌,让燕王不敢再放炮,如今两边又僵持住了,燕军仍旧兵围济南,也不知几时是个头。”
肖君若听得一愣一愣的,忽然问:“李景隆大将军呢?济南都差一点儿破城了,难道他带着十几万大军在外,就什么都没干?由得济南被燕王围困?”
高秀英冷笑:“他不就是这样的人么?你没跟着他走,真是可惜了。当初你在逃亡路上听说他就在附近时,原不该逃跑的,就算前去投奔他,又有什么危险呢?他是打败仗打得怕了,死活不肯再与燕王交战。你若是跟在他身边,其实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肖君若本来心里还在想,李景隆看起来要倒大霉了,而他这个被李景隆抛弃的旧部下,应该不会受牵连吧?他是不是该给皇帝上个书,辩解一下自己的冤屈呀?
他正在想这个念头,就忽然听到了妻子的话,不由得有些讪讪地:“我还受着伤呢,李大将军是丢了粮草辎重跑的,若我跟着他,只怕连吃饱都难,更别说是养伤了。我还是别连累他的好。”
高秀英冷笑一声,摔了帘子出门。
高秀英如今对丈夫已经完全没什么好态度了,不过她自认为有着足够的理由,所以面对丈夫的指责,完全不觉得心虚。
反倒是肖君若,察觉到自己确实犯了好几回蠢,把自己坑得前途断绝之后,对妻子的态度反而渐渐软和起来,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一直都误会了妻子和女儿?她们好像根本没打算害他,一直都是他想太多了……
大概是因为身边没有其他心腹,只能指望妻女与谢家照顾的关系,肖君若发现自己前途断绝之后,态度就一日比一日软和,说话也懂礼貌了,行事也知道人情世故了。他还想要讨好一下青州知府罗大人,无奈人家如今正对他十分嫌恶,再加上公务繁忙,根本不带答理的。
时间进入到六月,有传闻说,皇帝遣使求和了。
济南之围尚未得解,燕王仍旧率领大军兵围城下,对于皇帝求和的建议,并不感兴趣。据说朝廷上下为此十分烦恼,根本顾不上别的。除了不停有人上书弹劾李景隆大将军之外,朝中重臣基本都在讨论,该如何应对燕王带来的危机?
至于流落到青州的部分散兵游将,朝廷暂时还顾不上。倘若他们无伤在身,还能由青州府衙出面,将他们送回到李景隆大军之中。问题是他们都伤得不轻,才会被迫滞留在战场周边地区休养,虽说到了青州后,得到了医治和休养,但还未好全呢,暂时还不能重回战场。
这部分人,朝廷还未决定好该如何安置。
罗府尊迟迟等不到朝廷命令,倒是从家书处知道了京中的局势,心里只觉得不耐烦。他不明白,这种事有什么好犹豫的?青州府救助了这些军中人士,连他们的生活费与医药费都出了。倘若朝廷不打算接走他们,也不能把伤号送到李景隆大将军麾下,那让青州本地的卫所收留他们,也是可以的吧?
青州府衙账上越来越空了,朝廷不能一直薅他们羊毛呀!
罗府尊心情不好,听说自己派人南下采买的粮食终于送到了港口,神情才算是缓和了下来。他立时下令:“把粮食全数运回城中,清点入仓。明日开始,各官衙拖欠的钱粮先分发下去,再送一批粮食到各流民安置村去。”
府衙众人迅速忙活起来。
随后,罗府尊也让太太打发人给谢家送了信。运送粮食回青州的是古家的商船,谢家与古家相熟,想必也需要去问一问,古家的船是否替他们捎带了什么家书手信?
消息传到谢家的时候,谢夫人与谢咏也刚刚收到了古家的来信。除了古仲平从京中传来的信以外,古家的船员还在经过崇明岛补给的时候,帮东海剑庐的人捎带了一些书信物品给谢咏,如今都一并送过来了。只是罗府尊的差事要紧,他们忙着运粮,实在抽不出空来送信,只能指望谢咏亲自往港口跑一趟了。
谢咏心里还惦记着掌门师叔的计划,不知道毛二林他们进京之行是否顺利?闻言连忙起身:“我这就出发到港口去,尽快把信取回来!”